蜘蛛与制服

作者：入江君人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就整只烤来吃吧。」

那只怪物如此说道。

「别看是整只拿来烤，其实这是很细腻的料理。外皮烤得酥脆，肉质则是湿润又软嫩。本小姐会为了兄长大人、姐姐大人，把你烤得恰到好处的。」

原来如此，整只烤来吃啊——我点头表示理解。她所说的料理似乎很美味，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不，直接生吃比较好。』

然而，另一只怪物却这么说道。

『用毒液把肉溶化，再吸食变得浓稠的肉汁。这才是我们种族正确的进食方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再次点头。我也能理解他一如往常，认为最朴素的味道才是最好的回答。

『怎样都好啦–』

最后的一只怪物说道。

『给小白头跟身体，其他随便你们。』

她的回答看似大方，其实是最贪心的。

『慢着，白，你这样太贪心了。我们公平地平分吧。』

「兄长大人，请等一下。既然要公平，就该三等分才对！」

『你不都有心脏了。』

『啊！小白也想要心脏！应该说其实全部都想拿！』

「姐姐大人，这样就有点……」『……贪得无厌。』

空气顿时紧绷，仿佛空间出现龟裂。哥哥的牙齿喀叽作响，么妹开始发出魔法的光芒。

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朦胧浮现。

那是三只蜘蛛。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大如熊的蜘蛛，张牙舞爪地威吓着。

「Birumasuku……orurisu……powa-re——……」

一只小蜘蛛飘浮在眼前，以超常的力量飘浮在空中。

『不—要，这是小白的。』

最后一只蜘蛛，尺寸如猫的她攀在我肩上，喀哩喀哩地啃着我的头发。

『……既然你用这种态度，就算是兄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反正你又吃不到。』

「本小姐绝对不会交出心脏的！」

利牙、蛛丝、魔法，蜘蛛们各自举起武器。他们正在讨论着食物——也就是，要怎么料理我的死期。

「人类要整只烤才好吃！」『不，要生吃。』『整只吞下去——』

怪物们包围我的身体。每一只都是这个楼层无敌的怪物，正要展开可怕的兄妹吵架。

「喂。」

我一掌拍向蜘蛛的眉心。

「吵架是不行的对吧。」

我同样拍了拍姐姐与妹妹的眉心。八×三只眼睛翻白眼，触肢刷刷刷地洗着脸，模样就像一只尴尬的猫。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哥哥。我不是常说兄妹不可以吵架吗？」

『小白没有吵架。』

「小白，独占更不可以哦。」

我就像在对小孩子说教一样，对可怕的怪物训话。两只蜘蛛都露出闹别扭的表情，但没有逃走，乖乖听我说话。

如果有人看到这幅光景，一定会大吃一惊吧。面对凶恶的人偶蜘蛛，我居然敢摆出这种态度，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不过，这是误会。蜘蛛们并没有原谅我。

现在也是，它们正在吃我的途中。

「乖，要当个好孩子。吃我的时候要相亲相爱哦。」

这就像人类珍惜自己的便当盒，或是细心照顾总有一天要吃掉的猪，那般的温柔。

我拨起浏海。被他们吃掉的左眼，已经变成空洞的虚无。

「好啦，大家，今天可以吃掉剩下的左臂，不要再吵架了。」

哥哥姐姐「哇–」地欢呼，聚到我提议的左臂上。

手臂被牙齿刺入，麻痹毒咕嘟咕嘟地注入。我失去所有感觉，逐渐变得模糊。

「呼，这样大家就和好了呢。……啊啦？不过公主呢？」

在一如往常被糖果引诱，吃着同样料理的兄妹中，我发现到么妹并不在其中。

「公主–？你在哪里–？」

我寻找衣服阴影处与眼睛里。三兄妹中最小的她只有乒乓球大小，所以藏起来就很难找到。

「啊，找到了。」

我拉起水手服衣领，发现停在左胸的她。

「公主，吵架已经结束了。别闹别扭，来吃饭吧？」

「……东西。」

「咦？」

停在我胸前，金毛绿眼的小蜘蛛。如同蝇虎般美丽的她，像幼儿般呜咽哭泣。

「心脏，是本小姐的东西……」

八只脚紧紧抓住胸口。在下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

「只有这个，本小姐不会让给兄长大人与姐姐大人。因为本小姐和你约好了……」

「嗯，是啊……」

总有一天要吃了你——这句话等同于如此宣言，但我听了却很开心。

想必没有人能够理解吧。被蜘蛛吃掉而死，居然会是种幸福……

「放心，我有跟他们说清楚了。来，过来吧。」

公主轻盈地跳到我的右手上，我将缠在无名指上的她移到左臂上，兄妹们终于合而为一。

啪哩啪哩、嚼嚼、吞吞。

我的身体逐渐被吃掉。

蜘蛛们已经无暇顾及言语，只顾着享用眼前的肉。

『我是由什么构成的？小女孩是由什么构成的？』

我开始唱歌。就像气氛良好的咖啡厅播放着美妙的音乐，为了享受餐点的他们，我唱起了鹅妈妈童谣。

『我是由什么构成的？小女孩是由什么构成的？

砂糖、水果、点心和缎带。

是用甜甜的、好吃的东西做成的。』

我是兔子、我是琥珀、我是格林的糖果屋。三只小蜘蛛的肉屋。

血肉与歌声一起被吞噬，我逐渐成为他们。

『～♪』

我哼着歌走在黄泉路上，仿佛作梦般回想起跟他们的初次相遇，以及自己为何会成为蜘蛛的饵食，这些事情就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一一浮现。

一切的开端，就是我——海野琥珀的死亡。

第一卷 蝴蝶的恶梦

虫子会从尸体的眼睛开始吃掉。

我是在中央图书馆得知这个知识的。在昏暗的书库角落，年幼的我沉迷于一本书。

那是森林之书。据说在某个国家，有一座平凡无奇的森林，但有个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那里排列着人类的尸体。

在宛如公园的森林里，有许多人倒在地上。人种与性别各异的他们以各自不同的姿势倒地，缓缓地、静静地腐烂。

其实那是一本了不起的研究书。据说作者记录了尸体如何腐烂，对犯罪搜查有着很大的帮助。

不过，当时的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只沉迷于被吃掉的尸体。

那座森林里没有野兽，所以吃掉尸体的必然就是虫子。

首先是苍蝇。苍蝇群聚在尸体的黏膜上，融化肉吸取汁液。接着是肉食性昆虫，从松垮的洞钻进体内。

它们产卵，蛆孵化出来，吃掉蛆的虫子也来了。

我在想象中试着变成其中一只虫子。眼前有童话里会出现的糖果屋，丰盛的山峦在眼前展开。

我会在这里出生、长大、留下后代，然后死去。

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吃与被吃，延续生命，是这颗星球几亿年来不断重复的循环，我觉得母亲说的没错。

我很喜欢那本书，不过当然没有借回去。

因为当时的我已经知道，普通女孩不会看这种恶心的书了。

当时的我是个优等生。

努力假装自己是个优等生。

所以我忍着不去看真正想看的书，不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就算发现漂亮的虫子，也不会放进口袋，也不会反击欺负我的男生。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伪装成另一个自己。用名为常识的布，以名为空气的线编织而成，拟态成完美的海野琥珀。

不是我在自夸，我觉得自己应该伪装得很完美。就像缠着垃圾的蓑衣虫，背着海葵的螃蟹，我成为母亲所期望的我。

可是，这一定……

一定不是好事，如今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就是像这样穿得太多，把自己包得圆滚滚的，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感到疲惫不堪。

所以才会被那只美丽的蝴蝶吸引吧。

那是一只乌鸦凤蝶。

上学途中，我在车站月台上看到一只破破烂烂的凤蝶在飞翔。它原本应该栖息在山上，却不知为何误闯到都市里，摇摇晃晃地在铁轨上徘徊。

不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哦。

我这么想着，伸出手。

下一瞬间，我已经跑到黄色警戒线的另一头了。

漆黑的乐福鞋踩在半空中，水手服的裙子轻盈地飘起。

电车发出「噗啊——」的警笛声，朝我冲过来。

啊啊，我搞砸了。但我指的不是自己的行动，而是看到周围那些吓到的人。看到那群惊愕不已的脸庞，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败。

006

母亲会不会哭呢？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还在想着这种事。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已经不用再担心了。这样就不用再当海野琥珀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安心到想哭。

所以，我只后悔一件事。

我的尸体会被烧掉，放进冰冷的石棺，埋在石头坟墓里。

这副身体不会被年轻的苍蝇吃掉，也不会成为蚂蚁家族休息的家。

只有这点让我感到悲伤。

啊—拜托啊，我祈祷着。请不要让任何人悲伤。请让我就这样腐烂，然后喂给虫子或老鼠吃吧。

没错，我注视着逼近的死亡，向神明祈祷。

然后，神明实现了我的愿望。

「咦？」

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已经站在『那里』了。

春天的阳光消失，黑暗笼罩四周。

「……这、是……」

我停下踉跄的脚步，看着眼前扩展开来的黑暗。光藓发出微弱的光芒，被我这个存在吓到的小动物们发出惨叫逃走。

那里是昏暗的洞窟。

我东张西望环顾四周。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使我的内心无法跟上。

「那个，有人在吗……？」

之后，我反复回想起这个时候的事情。

因为在我读过的儿童书和小说中，这种时候——也就是『转生到异世界的时候』，会有某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告诉我这件事。

可是这个洞窟里没有那种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被丢进这个『陷阱』里。

「呀！」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结果马上被绊倒，膝盖跪在地上。

「好痛哦……到底是什么东西……咦？」

我扶着洞窟的墙壁，仔细观察绊倒我的原因。

那是人类的尸体。

几乎只剩下骨头的干枯尸体，就坐在洞窟的墙壁上。

「咿——」

我本来想尖叫，至少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

因为海野琥珀——普通人是会这么做的。

「…………」

可是我马上想起这里没有别人。

那还装得人模人样，也太过愚蠢了。

「…………哇。」

意识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一颗头骨滚了下来。

我反射性地接住『他』。

头盖骨是看似壮年的男性。整体看起来很结实，侧头骨很发达。门牙的磨损和污渍是抽烟的痕迹，拿着烟斗的手应该是右手。

「哇，哎呀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蛆虫从眼窝里不断掉出来。被骨头保护着的脑浆，是已经几乎被吃光的他最后的苗床。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吧。」

我向他与他们道歉，然后轻轻把头骨放回原本的位置。第一次看到食腐性的虫子让我觉得很可爱，脸上自然浮现笑容。

我露出微笑，但马上又觉得尴尬。要是被谁看到这种地方，又会被人觉得恶心了。

不过，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人。

「……哇啊。」

我仰望天空。

洞窟低矮的天花板上，有闪耀着蓝色光芒的星星。星星像吊灯一样摇晃，发出引诱人的光芒。

「蓝光虫的陷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种梦幻的光景，说穿了只是虫子的陷阱。

但这时候的我，却觉得这是有别于熟悉的星座，是个从未见过的全新夜晚。

「…………嘿咻。」

一开始的混乱过去，我缓缓冷静下来。已经不需要发出惨叫，或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而是用肌肤感受世界。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思考该做什么。

「这里感觉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呢。」

将现状统整起来，简单来说就是遇难了。

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洞窟里，身上没带任何装备就被丢弃在这里。光是这样就已经让生存率大幅下降，而且这里还弥漫着更危险的气息。

「呐，你到底是被谁杀死的？」

我蹲下来观察他。已经化为白骨的他被纯白的丝线缠住，胸骨上还开了一个像是被锥子刺穿的洞。

这无疑是他杀的痕迹。

「……算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即使感受到生命危机，我却没有太大的动摇。虽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许多事，但我没有忘记一切的开端。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那只蝴蝶伸出手。

因为当海野琥珀太痛苦，我踏出了黄色警戒线。这就是我。

「哎呀？呵呵呵，你怎么了？」

这时，我突然在左手背上发现迷路的蛆。

「要吃我，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好了，快回去大家身边吧。」

在把只能吃腐肉的他赶回去后，我回想起向神明许下的愿望。

请让我就这样腐烂，然后喂给虫子或老鼠吃吧。

「……再见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吧。在这个洞窟的角落，变成什么也不是的尸体。

「好了，走吧。」

我往洞窟深处走去。就像当时跨过那条黄线，我用褐色乐福鞋踩过泥泞。

我的步伐没有不安。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接下来就像是余生。

说得极端一点，这里就算是终点也无所谓。

（好美……）

可是，我仰望天空，看着洞窟里满天的星星。

既然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再稍微徘徊一下也无妨。

我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然而，神明的工作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我回头时，怪物已经逼近到我背后。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蜘蛛。

看起来像蜘蛛。

可是，不可能有那种蜘蛛。蜘蛛是跟小汽车差不多大的巨大怪物，八只脚像钻岩机一样挥舞着冲过来。

尸体的他被踩扁，蓝光虫的薄纱被弹飞。蜘蛛露出两根闪闪发光的利牙。

蜘蛛的利牙，朝我袭来。

「啊呜呜呜呜！」

蜘蛛的头，从侧面咬住我的腹部。

宛如冰钻般的利牙，缓缓地刺进我的腹部。沉重的前脚，将我拖倒在地。

「好痛！不要！放开我！」

我反射性地挥拳反击。但就在此时，利牙——

咕嘟——利牙——

咕嘟——开始震动——

咕嘟——身体——好热——

我挥出的拳头，无力地垂下。不断弹跳的乐福鞋，不知飞到何处。

「嘶啊啊啊啊啊……」

蜘蛛终于拔出利牙。但此时的我，意识已经模糊，根本无力逃跑。

蜘蛛抬起屁股，吐出大量的丝线。丝线将我连同伤口一起包覆，形成巨大的茧。

蜘蛛抱着茧，开始移动。

我茫然地被吊在半空中，看着在眼前摇晃的尾腹。

仔细一看，尾腹不自然地膨胀。

我渐渐察觉到，这里不是地球。

理由果然是蜘蛛。

说起来，现代的地球根本没有这种蜘蛛。昆虫这种外骨骼生物一旦超过一定尺寸，就会无法承受外壳的重量，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即使如此，三亿年前还是有许多像节胸蜈蚣Arthropleura这种可爱的大虫子，但那是因为当时的地球不存在内骨骼生物，它们才能填补生态位。

所以这里不是地球，这只蜘蛛肯定也是依照我不知道的世界法则在行动。

『呜呜呜……呜呜呜……』

我在充满呻吟声的洞窟里思考着这些事。

光藓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四周。在被淡淡绿光笼罩的房间里，有好几个丝线织成的茧，而我被关在其中一个里面。

『咿啦……咿、啦……』

我隔着像是薄纱的茧，注视着其他茧。

光是从这里就能看到五个茧里关着人类。茧里有穿着铠甲的男女，他们正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呻吟着。

『Taburo-na……。bisuta-sya……』

这里果然不是地球。他们的打扮是铠甲和长袍，明显不是现代的服装，低语的内容也都是我没听过的语言。

不过，若问我是否因此而无法理解，倒也不是这样。我能够推测出他们所说的话。

『咿啦……』

女人这么说。

这大概是「住手」的意思。

「咿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

发出叫声的是我斜前方的茧。茧里有个打扮得几乎跟泳装没两样，宛如游戏中的舞娘的大姐姐。可是，她现在的美貌已不复存在，她正流着眼泪大叫。

舞娘的面前有只蜘蛛。

那只巨大的蜘蛛将胀得鼓鼓的肚子朝向她。

「咿！咿咿咿咿咿！」

舞娘拼命挣扎。可是，她的身体被毒液与丝线束缚，根本无处可逃。

蜘蛛的肚子蠕动，从屁股前端产下某种东西。

那是珍珠色的卵。

「咿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娘的脸上被产下许多弹珠大小的卵。美丽的容貌在保留原形的状态下被埋进卵中，简直就像美丽的疮疤。

『嘎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呐——呐啊……』

蜘蛛就这样对所有的茧做了同样的事。

不分男女，真珠卵就这样被产在他们身上。

『呐——呐啊……呐——呐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某人的哭声。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只是小蜘蛛的食物，对于即将到来的凄惨末日感到绝望。

可是，我无论如何……

不久后，母蜘蛛来到我身边，将屁股前端朝向我的头。我是最后的苗床。或许是因为这样，又或者是因为我看起来太瘦弱，蜘蛛只在我身上产了两颗卵。

我茫然地凝视眼前那颗卵。卵就像宝石的颗粒般虚幻，里面还抱着尚未生也尚未死的灵魂。

生命在卵中怦通怦通地跳动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黑暗中，每个人都看着卵。他们以恐惧的眼神，注视着即将从卵中孵化的死神之子。

可是，我果然还是无法这么想。

（多么美丽啊……）

我打从心底着迷地看着宛如宝石般美丽的蜘蛛。

产在我身上的卵一天天长大。

我知道蜘蛛会脱皮成长，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在卵里也会这么做，让我非常佩服。

在左眼前方，被植入我身上的卵里，两只蜘蛛正在蠕动着吃掉脱下来的壳。

就在第二次脱皮结束时。

『呀哈哈，呀哈哈哈哈。』

舞娘从那时开始就经常笑。

我还以为她已经振作起来了，但并非如此。

『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哈。』

她的心灵已经崩坏了。填满整个视野的卵，以及在里头快速成长的死神大军，破坏了她的心灵。

不只是舞娘。

『呜呜呜呜呜。』

她身旁肌肉发达的大叔，像婴儿般哭泣着。

其他还有向神明祈祷的大婶，以及不停喃喃自语的老爷爷。

洞窟是恐怖与绝望的苗床。他们全都是连自杀都不被允许的活祭品。

在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个男人的语气非常坚定。

「Sahi、Mikera、Monshu。」

他是个穿着漂亮铠甲的年轻人，大概是大家的队长吧。即使左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卵，他也没有失去理智。

『大家加油，没事的。』

男人大概是这么说的。

起初还有人回应他，但现在几乎没有人再听他说话了。

『嘻嘻嘻。呐呐……呐呐啊啊啊啊……』

洞窟里有意义的话语逐渐消失，只剩下疯狂与泪水。

（……真可怜。）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既没有哭也没有笑。

看来是我身上的毒太有效了，即使其他人陷入绝望，我也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睡吧睡吧小圆圆，小圆圆啊。宝宝是好孩子睡吧……』note

注：为江户子守呗

我茫然地唱着摇篮曲。这是为了在眼前摇晃的两只，也是为了泪流满面的大人们。

『不倒翁和振鼓、不倒翁和振鼓……』

歌声在黑暗中回荡。哀号稍微缓和下来，大家开始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谢谢你，小姑娘。今天也唱得很好听呢。」

当时只有男人还醒着，他大概说了这样的话。他总是像这样称赞我的歌声。

即使知道我不会回应。

「不用、客气。」

不过，这时我第一次回应他。

然后，我注意到这样他听不懂，于是重新说了一次。

「……呃，Gera-tiasu？」

对了，我记得他们都是这样说话。我挖掘出当时茫然听着的记忆，试着进行简单的转换。

反应十分戏剧化。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年轻人惊讶到几乎要跳起来。

「太好了！因为你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或△○。哎呀，失礼了。我是多拉戈·巴恩斯。你有听过吗？不是我自夸，中原的英雄就是我呢。」

我当然听不懂这段话，所以这是在那之后又花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才总算掌握的内容。

英雄先生感觉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他既不会配合我放慢语速，也不会避免使用艰难的单词。

「放心吧，Kohaku。我一定会救出你的。」

不过，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不可以被绝望吞噬哦。希望一定会到来。在那之前绝对不要放弃理性，要抱持着荣耀战斗。」

英雄先生就像母亲一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要我保持正直。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刚解毒，异世界的语言又太难了，我再度昏昏欲睡的闭上眼。

「想睡了吗？没关系，等你醒来再聊吧。」

我在睡着之前，听到英雄先生这么说。

「△□×应该马上就会来救援了，就算他没来，师父的○×也会完成。你等着，这些怪物马上就会被xx掉的。」

他说的话果然很难懂，我没能回应，就失去了意识。

卵逐渐膨胀。

蜘蛛们在透明的卵里，经常独自玩耍。它们会蠕动身体交换位置，还会转动脱下来的壳。

两只蜘蛛玩累之后，就会在短暂的假寐中入睡。

我佩服蜘蛛也会睡觉，又唱起歌来。

『金丝雀唱着摇篮曲，乖乖睡，乖乖睡，乖乖睡吧。』note

注：为ゆりかごのうた

「那是Kohaku故乡的摇篮曲吗？」

英雄先生说道。

「谢谢你，为了大家唱歌。你真是善良呢。」

我有点尴尬。我并不是为了他们唱歌，但也不能说是为小蜘蛛而唱。

「再等等，Kohaku。师父的〇×马上就要完成了。这样一来马上就能△○了。」

英雄先生用下巴指了指隔壁的茧。

茧里有个留着胡子的老爷爷，他正用跟异世界语不同的语言喃喃自语。

「师父是〇×的天才呢，即使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努力想使用〇×。」

〇×是什么？我边想边觉得无所谓，就没有过问。

英雄先生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开心地继续介绍。

「师父，怎么样？现在可以说话吗？」

「……嗯，刚好告一段落。」

这时，一直喃喃自语着奇妙语言的老爷爷，开始用简单的异世界语说话。

「嗨，小姑娘。老夫是诺玛·克洛希斯。」

我有点惊讶。我还以为这个老爷爷也跟其他人一样坏掉了。

「小姑娘，抱歉，下次再聊吧。现在没这个时间。」

老爷爷就像个省略对小孩说明的大人，没有多花时间在我身上。我也暧昧地微笑，没有打扰他们的对话。

「师父，□○怎么样？」「很困难。不过一旦〇〇□开始，就算不完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那么□×□就用××……」「对，〇×△〇也……」

小蜘蛛们在卵中不断旋转。

「……那么，老夫要继续△□了。你们也要好好准备啊。」

老爷爷又开始嘀嘀咕咕。

「师父，要记得喝水哦。」

英雄先生说出徒弟会说的话，然后转头。

「Kohaku，你也是。唱了那么久，应该很累了吧？」

我点点头，把眼前湿黏的丝含进嘴里。

缠绕着我们的茧似乎设计成能尽量让猎物活着，所以可以摄取最低限度的水分。

「不过，要注意别喝太多。因为让我们麻痹的也是这种水呢。」

英雄先生不屑地说。丝的水很甜，明显有毒素的气息。

「……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克服的。」

英雄先生耸耸肩。

没错，他耸了耸肩。他能动了。

他跟以前不一样，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能动了。

「这种毒会让人神经混乱呢。Kohaku，你右手的小指能动吗？」

我试着动了动，当然小指还是动不了。

不过相对的，左脚的大拇指却动了一下。

「你知道操线人偶吗？我们就是那种被切断线，然后又被重新接上的人偶。只不过，接上的线乱七八糟，是那种抬起右手左脚就会动的烂线。不过只要经过训练，你看，就像这样。」

英雄先生挥了挥右手。

我坦率地觉得他很厉害。用说的很简单，但那可是跟让婴儿站起来一样了不起的伟业。

「Kohaku也能做到吗？啊，做不到也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光是没失去理性就很了不起……真是的，相较之下，那些人……」

英雄先生看向其他茧。

「真是丢脸。○×△的孩子都这么坚强了，职业冒险者却这副德性。」

我看着大家。

现在水痘舞娘和爱哭鬼战士也用着仅存的力气，害怕得发抖着。

可是我知道，其实说出这种话的英雄先生也很害怕。

我知道他最近不听歌就睡不着。我还听到他用小小的声音，对那个他称为师父的老爷爷诉苦。

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思考，身体虽然还是一样只有脸能动，但可以正常思考。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觉得这个状况可怕。

这件事反而让我觉得悲伤。

英雄先生虽然瞧不起那些人，但在这里真正正常的反而是他们。

面对逼近的死亡而发疯，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变成那样。

我的生命本来就是我自己放弃的。是我自己觉得当海野琥珀太痛苦，才会把手伸向蝴蝶。

我本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神明却实现了我想成为他人粮食的愿望。

这样我就满足了，所以无法再感到悲伤。

我对此感到悲伤。对于无法悲伤这点，让我更感到悲伤。

我讨厌在这种地方也无法变正常，如同怪物般的自己。

非常抱歉，母亲。

「Kohaku，你是个很棒的人。」

然而，英雄先生却这么说。

「在这种时候也不绝望，还能为了他人而歌唱，简直就像×□里的圣女一样。我发誓，等脱离这个困境后，我一定会在多拉戈·巴恩斯的歌里，记下你的名字。」

因为英雄先生夸奖我，我便做出『非常感谢』的回应。我拉出本以为再也不会穿上的海野琥珀的外皮，露出面具般的笑容。

「啊啊，多么美好的笑容啊。」

英雄先生笑了。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老实说，就连我也很沮丧。信赖的同伴变成这副模样，梦想也凄惨地破灭了。」

英雄先生看向大家，用畏惧的眼神注视着早一步恢复正常的同伴们。

啊哈哈……呀哈哈……呜呜呜……

「因为有你在，让我有了该守护的东西，才能继续作为英雄。……Kohaku，你是我的女神……」

我只觉得尴尬。

他所看到的我是假的。真正的我既不温柔也不高尚，是个没人性的怪物。

我已经无法正眼直视英雄先生，于是将视线逃向左眼的卵。

玩累的两只蜘蛛开始打盹。

『在盂兰盆节前，以厌倦照顾孩子，雪已经降下，孩子也哭了……』note

注：为竹田の子守呗

「你愿意为我唱歌吗？你果然很温柔呢。」

即使是在临死之际，我们依然无可救药地渐行渐远。

啪叽。

不过，那也即将结束了。

啪叽啪叽，黑暗中传来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

啊哈哈、呀哈哈，笑声越来越大。

左眼中的两只小蜘蛛醒来了。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诞生的宴会开始了。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数千颗卵孵化，洞窟被小蜘蛛淹没。

小蜘蛛一出生，就先吃起卵壳，消除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再走向母蜘蛛准备的丰盛大餐。

据说虫子会从尸体的眼睛开始吃掉。

「啊嘻嘻嘻嘻嘻嘻！」

小蜘蛛们聚集在舞娘的笑容上。尖牙刺进蓝色眼眸，兄弟姐妹们钻进形状姣好的鼻孔。

「呜呜呜呜……」

战士先生的眼泪被姐妹舔舐。体格壮硕的他身上被产下许多卵，破卵而出的小蜘蛛钻进他的裤子里。

「大家，不要放弃！」

事到如今，英雄先生还这么说。

他仍在战斗，用恢复自由的右手与嘴巴压死小蜘蛛，催促身旁的老爷爷。

英雄先生身上被产下最多卵，小蜘蛛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他身上，已经吃掉他一部分的皮肤。但他却比任何人都还要清醒。

「还没好吗，师父！可恶！快点！未完成也没关系！快点！」

这正是他的疯狂。过剩的正气已经没了正确、真实，而是如同校长的训示。

在各种各样的疯狂中，我也委身于只属于自己的疯狂。

心脏怦怦跳，内心雀跃不已。

左眼上方，透过薄薄蜘蛛丝的前方，两颗卵正在蠢动。小蜘蛛在弹珠大小的卵中试图破壳而出。

我担心得不得了。看起来很薄的卵壳，却是将小蜘蛛一分为二的巨大墙壁，要突破应该很困难。

加油啊，我咽下唾沫守望着。就像在原本的世界祈祷那样，向神明献上最后的祈祷。

啪叽。

或许是神听见了我的祈求，第一颗卵裂开了。

小蜘蛛滑溜溜地爬出卵外，八只脚稳稳地立在地上，八只大眼睛对眼前的世界感到惊讶。

那是一只全身漆黑，很像捕鸟蛛的蜘蛛。

它喀沙喀沙地洗脸，擦去沾在脸上的卵液。

怎么能够这么可爱啊。我心想着。

啪叽。

在它洗脸时，第二颗——最后一颗卵也裂开了。

每只蜘蛛似乎都有不同的个性，老二相当悠哉，迟迟没发现卵壳上的裂缝，让我看得心惊胆跳。

它好不容易发现出口，却一副「好累哦」的样子休息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吃起卵壳。

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是个大人物。我深感佩服。这只全身雪白的小蜘蛛就像珍珠工艺品一样，和白三突花蛛很像。

先出生的黑蜘蛛咬住包覆我的丝线。从它口中渗出的毒液在茧上开了一个洞，它扭动身体钻了进来。白蜘蛛则精明地利用这个洞，跟在黑蜘蛛后面。

「住手，怪物！不准碰那孩子！」

我仔细观察蜘蛛们的脸。

黑蜘蛛的触肢稍微膨胀了一点。也就是说，它是男孩子。相反地，触肢纤细的白蜘蛛应该是女孩子吧。

这是地球蜘蛛的辨别方法，当然我不知道这方法在这边是否通用。不过，我姑且是满足了。

可靠的黑蜘蛛哥哥，和精明的白蜘蛛妹妹。这两只漂亮的兄妹，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实在太可惜了。

「完成了，多拉戈！计算结束了！」

这时，一直喃喃自语的老爷爷用我也听得懂的异世界语大喊。

「哦哦！师父！快点！快点啊！」

「没问题！大家闭上眼睛！我要释放○×了！Abudo、Razura！」

风开始吹起。空气聚集在老爷爷头上。

洞窟的气压突然下降，我耳朵深处传来耳鸣。聚集的风中蕴含着光芒，开始孕育出异样的力量。

那明显是地球上没有的现象，我终于找到他们所说的○×的正确翻译。

魔法。

那就是让巨大蜘蛛存在的世界法则，也是英雄先生他们的王牌。

「Birumasuku！」

球体随着话语炸裂，强风刮过四周。带有光芒的大气如刀刃般，将小蜘蛛群切开。

「成功了！哈哈哈！不愧是师父！」

英雄先生露出牙龈大笑。

人类们都平安无事。讽刺的是，这都是多亏母蜘蛛留下的茧。风只会切开茧，不会伤到里面的人。

不，这也是老爷爷的算计吧。一边破坏卵，一边解开人类的束缚。他选择了最合适的魔法。

「再一次！Abudo、Razura！」

风再次开始肆虐。

在我眼前，两只蜘蛛被强风吹得东倒西歪。哥哥蜘蛛稳稳踏着脚步，妹妹蜘蛛则被吹到半空中转圈。

风刃切开旁边的茧。

我坐立难安。

「住手！拜托！」

「没事的，Kohaku ！伤势能治好的！闭上眼睛，不要乱动！」

不对！我因为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而颤抖。

小蜘蛛也一样。刚出生的它们宛如玻璃工艺品般脆弱，完全无力抵抗。

再这样下去，两只蜘蛛都会被杀掉。正当我感到绝望时——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房间里开始响起微弱的声音。

「……怎么？臭蜘蛛，你们是想求饶吗？」

英雄先生喃喃地说。

白蜘蛛喀叽喀叽地用腭发出声响。黑蜘蛛慢了一拍也跟着照做。

同样地，房间里的小蜘蛛们也开始用腭发出声响。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声音逐渐变大。紊乱的节奏整齐起来，形成宛如海潮般的合唱。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这下糟了……。Abudo、Razura！」

老爷爷急忙咏唱。

可是，蜘蛛们的愿望这时已经实现了。

另一阵风开始吹起。

宛如身在地下铁的月台，被挤出来的空气吹动头发。喀哒喀哒震动的大地，传达出从远方逼近的怒气。

一条白线飞过黑暗。

「唔咕！」

丝线突然复盖住老爷爷的脸。

八只脚的怪物仿佛追着那道轨迹，像钻岩机一样冲了过来。

母蜘蛛瞬间拉近距离，直接挥下利牙。

噗滋一声，毫不留情的咬击贯穿老爷爷。啪啾！大量毒液注入他的体内，和活捉时的量完全无法相比。

「啊……咿……」

老爷爷的眼球被咬掉，就这样无法复原。

啪啾！啪啾！母蜘蛛执拗地咬着，让老人的身体沾满毒液。溢出的液体发出咻咻声，化为烟雾弥漫四周。

母蜘蛛穿过那阵烟雾，转过头来。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利牙发出声响，八只眼睛闪闪发光。她因为抓到的猎物中有害虫而暴怒，仔细确认其他茧。

没有人说话。

就连被疯狂侵蚀的人们也像尸体般沉默，避免触怒母蜘蛛。

「你这家伙……竟敢把师父……」

在这样的状况下，只有英雄先生开口。

我这时才深切感受到，他确实是个杰出的人物。面对这种如同发狂的熊般的怪物，还能如此愤怒，除了英雄之外，还有谁办得到呢？

「喂，你这家伙给我站住！」

不过蜘蛛终究是蜘蛛，对人类的愤怒不屑一顾。

八只眼睛转动，数量相同的脚无声爬上墙壁。

「站住！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恸哭声响彻巢穴。

躲藏的小蜘蛛现身，幸存的卵也孵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先生的恸哭，随着肉一起被吃掉。

两只小蜘蛛平安无事。

它们在我茧的内侧不停旋转，用屁股吐出的丝当救命绳，为了不被甩飞努力撑着。

两只小蜘蛛伸长丝线，朝我靠近。因为太近了，我看不到它们。

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上有小小的触感，旁边也一样。

两个触感往左眼移动。

「住手……住、手……」

左眼窜过一阵刺痛的异样感，同时视野变得模糊，眼球开始发热。

「不准对那孩子……不准对那孩子出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毒的缘故，我完全不觉得痛，只觉得身体好像被麻醉了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模糊的视野开始混入黑暗。

缺了一角的水晶体变得无法透光。

连接眼球的肌肉被吃掉，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最后，画面就切断了。

大概是神经被吃掉了吧。视野像是电源被切断一样消失，我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被吃光的眼窝就这样变成了兄妹的家。两只小蜘蛛从眼窝开始慢慢增建房间，爬进我的体内。

眼窝被吃掉。

一部分的鼻孔被吃掉。

蜘蛛在气管里爬行。

「住手……住手……」

我迟迟没有死。其他人也一样。

小蜘蛛们就像是技术高超的医生，即使吃着肉，却不会吃掉维持生命所必要的器官。

我觉得它们简直就像是德利蜂。德利蜂顾名思义，就是种会建筑如酒瓶德利般巢穴的土蜂，它们会把猎物和卵一起埋在巢中。

蜂卵孵化后，幼虫会以猎物为食成长。然而，这段其间被捕捉的昆虫会一直被活着保存。母蜂特意生擒猎物，幼虫也不会吃猎物的心脏或血管。

这既不是出于善良，也不是出于残酷。而是因为幼虫的成长需要几周的时间，为了不让猎物在这段其间腐烂，幼虫会以一种让猎物半死不活的方式进食。

我们一定也会变成那样。

这副身体会被蜘蛛吃光，让它们成为优秀的蜘蛛父母。

然后回归正确的轮回。

『天蝎闪烁着红眼睛，天鹰展翅翱翔天际』note

注：为星めぐりの歌

我唱着歌。趁我的舌头还没被吃掉，为它们两只留下歌曲。

小蜘蛛掀开眼皮，跳到外面。它们就这样攀在茧上，摇着头跳舞。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听我的歌声。

当然，那是我的错觉。蜘蛛只是来修补被弄破的茧，修补房子而已。

『小犬眨着蓝色眼眸，蜷曲巨蛇隐隐透出光芒。

当猎户在天上高声歌唱时，地上便降下了露水和冰霜。』

只是，有时候它们两只会伫立在原地，任由身体随着歌声摆动。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是单纯的休息时间吗？还是蜘蛛也以它们的方式在听我唱歌呢？

虽然不清楚，但我还是觉得很幸福。

这种事一定没人能理解，被蜘蛛啃食身体，慢慢死去却觉得很幸福，这种事也没办法告诉母亲。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

这个温暖的茧里只有我和两只蜘蛛，已经不需要再假装成海野琥珀了。

「Umino Kohaku ……」

不过，还有人呼唤这个名字。

「只有你……我绝对会救你出来……」

外面的世界很悲惨。

爷爷开始腐烂了。

爷爷似乎中毒太深，皮肤变得像蜡烛一样白，口中还散发出腐臭味。

就在我开始闻到这股臭味时，喀叽喀叽的，又传来用腭发出的声响。

被声音呼唤的母蜘蛛走了过来，把肮脏的尸体搬走。这时，小蜘蛛们纷纷从尸体上掉下来。

被留下来的它们很快就饿了，开始攻击其他茧。

小蜘蛛们的战争开始了。

它们似乎会以茧为单位产生同伴意识，有的茧成功防卫，有的茧则遭到占领。

我的茧里只有两只，或许是因为这样才容易被攻击，许多小蜘蛛都跑了过来。

哥哥将这些蜘蛛大卸八块。

哥哥露出獠牙，发出「吓啊！」的吼声。或许是因为独占了我这个食物，哥哥长得比其他蜘蛛都大，看起来就像一只毛茸茸的捕鸟蛛。

相反地，妹妹虽然还小了一圈，但相对地她很会用丝，努力修补着茧。

哥哥杀死了小蜘蛛们，咬碎了血脉相连的手足。

我觉得这真是可怜。被手足杀死的小蜘蛛们，以及不得不杀死手足的哥哥都很可怜。

就我个人来说，再多两、三只也没关系……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人类太天真了吧。蜘蛛有蜘蛛的正义，它们两只是遵从了正义。

我闭上仅存的右眼，将意识集中到体内。两只已经到达胸口，感觉就像心脏变为了三颗。

怦咚怦咚，我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感受到一阵阵微弱的脉动。原本孤独的灵魂，被温柔地啃食，逐渐融合。

我已经不是我，而是全新的一个生态系。感觉就像汉赛尔与葛丽特的糖果屋，或是如沙漠穹蛛note般的幸福。

注：ムレイワガネグモ Stegodyphus dumicola，子代会食用母亲的身体获得营养，有食母行为的社会性蜘蛛

我歌唱，我流泪。蜘蛛将这些全都吸干，让我回归轮回。

在充满惨叫的洞窟中，我独自感到幸福。躲在温暖的茧里，试图逃离残酷的外界。

「Umino Kohaku……」

然而，世界没有放过我，一如字面意思地抓住我的脚。

「咿！」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我真的很久没有睁开眼睛。

那个英雄趴在我的脚边。

「Kohaku……我来、救你了哦……」

他终于成功控制住全身，憨直地爬过来，面对我逃避的现实。

可是，这个代价很大。

「啊啊……好痒……好痒啊啊啊……」

英雄抓着胸口，蜘蛛从剥落的皮肤底下不断掉落。

他身上的伤几乎都是自己造成的，端正的脸庞露出肌肉与脂肪。

「Kohaku……我的女神……」

英雄先生握着小刀。

「我来救你了哦……来吧，我们快逃吧。」

他用连骨头都清晰可见的指尖，将银色刀刃刺进茧里。包覆着我的茧丝被粗暴地撕裂开来。

「啊……啊……！」

我试图抵抗，但毒和恐惧让我动弹不得。我打从心底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就该认真做英雄先生教我的动作训练了。

「哈哈……Kohaku ……终于、终于啊……」

英雄先生逐渐剥开我的茧，腐烂的手碰触到我的大腿。

就在此时，一只蜘蛛发出「吓啊！」的短促吼叫，从我的左眼跳了出来。

蜘蛛在我的头顶稳稳地张开脚，高高举起毒牙威吓。

「原来你在啊，该死的怪物……」

英雄先生伸出左手，轻易抓住哥哥。

「竟敢吃掉Kohaku ！」

啪叽啪叽、啵叽啵叽、啪叽、啵叽。

「…………咦？」

宛如铅笔折断的声音响起。

我连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英雄先生张开手，黑蜘蛛啪一声掉到地上。

哥哥的身体到处扭曲，脚也断了好几只。

「………………骗人……」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明明刚才还在唱摇篮曲，明明还把两只小蜘蛛抱在怀里，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

英雄先生无视于呆若木鸡的我，继续探出身子。

然后，我的左眼又冒出另一只蜘蛛。

「不行！小白！快逃啊！」

我终于恢复理智，一股强烈的恐惧感顿时席卷而来。

纯白的蜘蛛为了保护受伤的哥哥，「咚！」地跳到他的肚子上。

「该死的害虫，怎么还有啊……」

肮脏的左手抓住了花朵般的蜘蛛。

小白痛苦地挣扎着。

「住手！不要杀它！」

我大喊。

「快住手！拜托你！饶过它吧！」

「Kohaku ？」

他似乎听见我拼命的恳求，一脸疑惑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怎么了？我只是在消灭害虫而已啊……」

「不对！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

我被迫清算过去。

海野琥珀这个只敢戴着面具与人相处的报应，以及没有纠正的误会，现在在这个瞬间袭向我。

我第一次说出真相。

「非常抱歉，不是那样的……我并不希望那样。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Kohaku ，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任何错哦。」

「不是的……我对你说了谎。其实我并不想让你救我。我宁愿就这样被蜘蛛吃掉。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说出真相，让我痛苦得几乎要撕裂身体。这个行为我逃避了好几年，现在却让我的灵魂几乎要撕裂。

「我喜欢这些蜘蛛。」

「……Kohaku 。」

「所以求求你，别管我了。就让我腐烂，把我的身体给这些蜘蛛吧……」

我打从心底恳求。

英雄先生露出伤脑筋的微笑。

「真是可怜，你是陷入混乱了呢。」

他温柔地否定我。

「放心，你跟我不一样，你的伤还有救。如果是城里的魔法使，很快就能治好了哦。」

「不是……不是那样……我是真的觉得这些孩子很可爱……」

「那是因为毒的关系。」

腐烂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正义的话语贯穿我。

「如果不是那样，你怎么可能喜欢这种虫子？」

我心中有某个东西坏掉了。

「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英雄先生的左手紧紧握住蜘蛛，眼看白色的花朵就要散落一地。

啊啊，不行了。

我的内心逐渐被恐惧与绝望所占据。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比起被电车撞飞，或是被蜘蛛攻击的时候，眼前这个人更让我感到恐惧。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恐怖还在后头。

我的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我害怕产生这种可怕解决方法的脑袋，也打从心底害怕会付诸实行的自己。

我的臼齿喀叽作响。

「啊啊，你别害怕啊……Kohaku ？」

英雄先生感到疑惑。

我的牙齿喀喀作响，其中蕴含着恐惧与坚定的意志。

我集中精神，正确地重现记忆中的音高。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声音越来越多，断了脚的哥哥开始用腭发出声响，小白也跟着发出声响。

其他蜘蛛也开始发出声响，齿音如海潮声般扩散开来。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Koha……ku……？」

我的意图传达给他了。我直直盯着他，同时让牙齿发出声响。我一边对这个可怕的行为感到恐惧，一边唱着虫子之歌。

『是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

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note

注：为谁杀死了知更鸟

「Kohaku ！你在做什么！够了，不要再发出声音了！」

英雄先生逼问我。刀子和小白从他手中滑落。

我的左眼窝积满泪水。不断发出声响的嘴角，一定在笑吧。

「为什么！Kohaku ……为什么……这样……」

英雄先生的表情逐渐扭曲。

「难道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至今为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曾放弃希望的他，第一次被绝望吞噬。

我心想，啊啊，太好了。

我们终于互相理解了。

「……这是骗人的吧？你比起人类，更爱这些怪物吗？你不是要唱给我听，而是要献给这些蜘蛛吗？」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那种事、那种事——」

我已经无法以人类的语言回答，只能以虫子的方式回答。

『是谁发现尸体的？是我，蜘蛛说。

用我的小眼睛，我发现了他。』

黑暗做出回应，愤怒的波动化为震动传递过来。

被挤出来的空气化为风，所有武器都挥舞过来。

「……Ba-sha。」

最后低喃的这句话，被獠牙与毒液粉碎。鲜血与惨叫化为暴风席卷而来。

我无视眼前的惨剧，躲进白色茧中。将心灵与身体完全封闭，因后悔与恐惧而颤抖。

我在茧中想起英雄最后说的话。

Ba-sha。

我轻易就能推测出第一次听到的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

是『怪物』。

007

我心想，真的变成这样了。

Ba-sha、怪物、外星人。

至今为止，我听过好几次这些话，但我自己都不相信。

确实可能变了。也有些奇怪的地方。

但我还是人类，不是什么怪物。

我原本是这么想，但好像不是这样。

英雄先生变得越来越臭。

我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这个景象。

明明是自己杀的，我的心却已经不为所动。

比起这件事，我更担心那两只。

哥哥勉强保住了一命。在那之后他重复了两次脱皮，失去的脚也再次长了出来。虽然现在还很细，但再脱皮几次应该就会恢复原状。他一边吃着我的肺，一边慢慢疗养。

代替他努力的是小白。她一改之前偷懒的习性，勤奋地在我身体忙进忙出。

小白是了不起的建筑家，将我的身体改装成一座雄伟的堡垒。腹部竖起丝线之墙，胸部的出入口被黏性的陷阱填满。不仅如此，头上还盖了一间视野良好的露天咖啡厅。

英雄先生被带走了。

掉落下来的小蜘蛛们，拼死拼活地攻击其他人。

小白将他们一一塞进陷阱里。然后用纯白的牙齿，杀死了无法动弹的手足。

咚咚咚，小白跳着舞。跳完一段胜利之舞后，她回到我身边。

四周散落着被咬死的小蜘蛛尸体。

真可怜……

我果然还是这么想。我将无法对人类产生的怜悯，转向虫子，左眼窝里积满泪水。

为什么世界会如此残酷呢？为什么要做出折磨身心的一切行为呢？

我悲伤地为了他们流泪，希望他们至少在最后的时刻能安详度过。

『愿与我主更亲，与主更亲』note

注：为Nearer My God To Thee

就在我唱着歌的时候。

一只小蜘蛛来到我脚边。

那是只类似日本姬蛛的金色蜘蛛。原本应该很漂亮的她，身体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失去一半的脚，还有好几只眼睛被弄瞎。

「喀叽……喀叽……」

筋疲力尽而蹲下的姬蜘蛛，正在求救。

「喀叽…………喀叽…………」

呼唤母亲的声音，与人类的叫声并无二致。但那声声呼救，当然得不到回应。

小小的绝望在我脚边逐渐凋零。

「…………」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身体各处使力。

本应无法动弹的右手，却顺畅地举了起来，从茧的缝隙间滑落。

白皙的手伸到姬蜘蛛面前。

蜘蛛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挤出最后的力气，轻盈地跳起。

我再次举起手，用左眼吞噬她。

姬蜘蛛舔舐眼窝里积存的泪水。

我们有一小段时间都在吃与被吃。我心想，如果时间就这样流逝，平静地结束就好了。

另一方面，丝毫不晓得事情变成这样的小白，发出「怎么回事！？」的叫声，爬上我的气管。她一发现新来的蜘蛛，就「吓啊！」的露出獠牙威吓。

但姬蜘蛛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舔舐着泪水。

『愿与我主更亲，与主更亲』

我果然还是唱起了歌。希望可以得到怜悯，希望至少在最后的时刻，可以度过一段安稳的时光。我带着这样的祈愿唱着歌。

小白，还有晚了一步过来的哥哥，都在听我唱歌。三只并排在一起，度过同样的时光。

『虽然十架在身，使我前进，我仍发此歌音，与主更亲』

最后，三只把头靠在一起，开始舔起我的眼泪。哥哥很豁达，而小白则是有点不满，但还是接受了这个新来的成员。

不断涌出的眼泪被喝掉，歌曲和我被吃掉。

『愿与我主更亲，与主更亲』

从那天起，他们就变成了三只兄妹。

三只蜘蛛开始大快朵颐地吃起我来。

有着天鹅绒毛皮，又黑又强的哥哥。

有着像棉花一样蓬松，白皙手脚的姐姐。

如花朵般惹人怜爱且幼小，金毛绿眼的么妹。

只要有他们在，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有他们，我就别无所求。

为此，我甘愿当个Ba-sha，甘愿当个怪物。即使变为不是海野琥珀，也不是人类，我也不会后悔。

因为我已经无法回头了。这双手沾满英雄的鲜血，杀人也不会有罪恶感。

我就当个真正的怪物吧。成为守护他们的盾牌，直到他们吃完我的身体，成为出色的蜘蛛为止。

我在黑暗中慢慢孵化。

褪去海野琥珀的外壳，成为拥有四颗心脏，二十五只眼睛，两个世界中唯一的怪物Ba-sha。

我这样就足够了。

「喂～！有人在吗！」

啊啊，敌人来了。

「多拉戈！老师！快回答我！」

远方传来异世界的语言。

英雄所说的，人类的救兵来了。

母蜘蛛拼命抵抗。她活用地利之便，在巢穴里设下陷阱，迎击人类。

但这次的人类学聪明了。他们准备了能溶解蜘蛛丝的酸液，以及能中和毒液的解药。

十几人的队伍中，还有猎人和学者，他们彻底摸清了蜘蛛的生态。

不知不觉间，母蜘蛛变得无法随心所欲地战斗。明明凭一己之力就能逃到天涯海角，却还是被逼进狭窄的通道。

人类们早就知道了，她是无法舍弃孩子的。

「喀叽喀叽……喀……叽……」

母蜘蛛终于在房间入口倒下。她的手脚几乎都断了，光滑的毛皮也变得破烂不堪。

穿着铠甲的人类踏进巢穴。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原本是来寻找幸存者，但发现目标后，全都僵住了。

『嘻嘻嘻嘻嘻……呜呜呜……呐……呐』

舞娘和战士都还『被迫存活着』。即使全身都是伤口，大脑和心脏依然在跳动。

「太过分了，卡蜜拉……那个美丽的舞娘……」

「达鲁兹，为什么……啊啊……」

他们呼唤茧的名字，在沉默中做出决定。

他们拔出剑，念出异世界的圣言，贯穿裸露的心脏。

漫长的绝望终于停止，洞窟里满是呜咽与泪水。

小蜘蛛们在脚边逃窜。

「可恶！这群害虫！可恶！可恶！」

铁靴起舞，小蜘蛛们一一被踩死。

「喂，还有人活着，是不认识的家伙。」

「真是可怜……快点让他解脱吧。」

其中一人来到我身边。

「请等、一下……」

我终于出声。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但没办法。于是我开始了我的战斗。

「哦哦！大家快来！有个女孩没事！」

人们发出欢呼，聚集到我身边。

「太好了，你没事……吗？」

他们露出僵硬的笑容，注视着我睁大的左眼。

我难为情地闭上眼睛。

「……是的，多拉戈先生救了我。」

「多拉戈！那个英雄还活着吗！」

冒险者们兴奋不已。

「是的，多拉戈先生与老爷爷克服蜘蛛毒，去求救了。」

「什么，不愧是中原的英雄与贤者大人。」

他们很干脆地相信了我的谎言。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连我自己都真心认为，如果是那位英雄，就算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各位不就是来救他们的吗？你们已经见到那位英雄了吗？」

「不，还没。不过你放心，我们马上就会找到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约半天前，从那边的出口离开的。可能是因为中毒，他们两位都走得很慢。」

我说出缜密编造的谎言。

「……我们马上追上去吧。」

他们果然做出了我所期望的决定。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在遇到其他怪物之前，先将他们保护起来吧。」

「这个女孩要怎么办？」

「这样正好，我们分头行动吧。后卫和这个女孩一起回去。接下来要和时间赛跑……动作快！别让多拉戈·巴恩斯，别让那位中原的英雄死了！」

『是！』

身穿铠甲的大人们如风一般离去。之后又有几个人去确认归途。

「哎呀，真是辛苦你了，小姑娘。已经没事了，马上就能回去了哦。」

留在巢穴里的，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站在我面前的长袍男子，另一人是看似护卫的战士。战士瞥了我们一眼，便开始替死者挖起小小的墓穴。

长袍男子开口说道

「好了，那么，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左眼吗？」

「……为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真的驱除了蜘蛛。放心吧，我是医生。」

眼皮底下有三只蜘蛛在蠢动。

不行。我像是要说服自己似地闭上眼睛。

「……那个，如果还有蜘蛛残留，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杀掉啊。」

医生笑了。

「……说得、也是呢。」

「是啊，我可不能放任这种可恨的人偶蜘蛛不管呢。」

「人偶蜘蛛？」

「是这些怪物的名字……它们会把人变成人偶。」

医生望向舞娘她们。

乍看之下，她们只是睡着了而已。她们被丝线与唾液固定住皮囊与骨头，若不晓得真相，看起来就像非常美丽的人偶。

医生的视线逐渐染上憎恨与欲望。

「他们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整个种族都灭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并没有……」

「是吗？你真善良。呃，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吗？」

差点说出「海野琥珀」的我轻笑出声。

不对，我已经不是那个了。

「我是Ba-sha。」

「怪物Ba-sha？喂，你别开玩笑了。」

「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怪物，是你的敌人哦。」

我发出初生的啼哭声，那声音化为右手的形状。

我同时动起背部和小腿，原本毫无意义的动作在蜘蛛毒的控制下，将我的杀意具象化。

英雄先生的刀子划破白色茧，刺进我的胸口。

「……咦？」

大概是太过出乎意料，医生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像拔掉瓶塞一样抽出刀子，在他的心脏上开了一个洞。

鲜血随着鼓动喷涌而出。

「喂？怎么了？」

感到不对劲的战士从房间角落走了过来。

我睁开眼睛，用二十五只眼睛注视他。

「咿！你、你是什么东西！唔哇！」

小蜘蛛们一只只从我的身体爬出来。

爬到我头上的姐妹们吐出蜘蛛丝，将束缚的丝线缠绕在男人的身体、脸上与剑上。

此时，哥哥飞扑过去。

「呀啊啊啊啊啊！」

据说虫子会从人的眼睛开始吃掉。

哥哥咬住战士的眼球，注入毒液。

强壮的战士不到五秒就倒在地上。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简直就像不是自己一样。不，一定就是如此。

「……已经不能待在这里了呢。」

有人的气息靠近。

我说着「大家过来」，话语自然地化为歌曲。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去吧。

工作结束，回到温暖的家吧。』

三只小蜘蛛像是听到放学歌的小孩般跑过来，把我的身体当作攀爬架般爬了上来，轻巧地坐在我的头上与肩膀上。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去吧。』

我赤脚迈开步伐。

拎着染满鲜血的刀子，面带笑容唱着温暖的童谣。

以刚出生的怪物身份，走下黑暗的洞窟。

008

第一卷 迷宫、市场、斗争。

我慎重地沿着被丝线复盖的洞窟往下走。

母蜘蛛留下的路到处都是陷阱。我们一人三蜘蛛齐心协力，慢慢走下陷阱之路。幸好同族的兄妹似乎知道陷阱的位置，只要一靠近就会绷紧身体提醒我。

当丝线变薄时，我们突然来到一个宽敞的空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竖洞。

这个空间大约有间小型体育馆那么大，直接延伸到上空，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洞。洒落的微弱阳光让洞底长出茂密的草木。

「哇，大家看，好漂亮哦。」

能一起看到这个宛如竖洞洞窟的美丽景色，让我很开心，忍不住对大家这么说。可是蜘蛛们并没有那么感动，只是觉得阳光很刺眼，忙着洗脸。

「抱歉，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呢。」

我重新打起精神。

目前我们面临两个威胁。

一个是人类。同伴被杀的他们可能会为了复仇追上来。

不过，我已经做好一定程度的对策。我成功将主力成员诱导到反方向，背后还有丝线迷宫，要抵达这里应该很不容易。

另一方面，对于另一个威胁——其他怪物，我却完全无计可施。

虽然至今为止，我还有母蜘蛛留下的地盘，但那也只到这个竖洞为止。失去主人的地盘，总有一天会瓦解吧。

我稍微折返，钻进有丝的缝隙中。

「……哈……哈……哈……」

这时，我的体力突然到达极限。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喘气。身体无法正常行动。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原本肺部就有一半被吃掉，又在冬眠状态过了好几天。不如说，还能动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坐在房间深处。

「大家今天都很努力呢。来，吃饭吧。」

我拨起浏海，呼唤三只小蜘蛛吃饭。

然而三只小蜘蛛非常勤劳，连饭都不吃，到处跑来跑去。哥哥检查裂缝，设置陷阱，小白和公主慌张地在我身体爬上爬下。

然后，我终于发现，我浑身是伤。

不知道是在哪里受伤的，从水手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是新伤，尤其是脚底更是血迹斑斑。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多亏了毒液，我不会感到疼痛——不对，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会痛，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放着不管吧。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现在的缺点。

姐妹们朝身体吐出丝线，复盖我的伤口。

「哇，谢谢大家呢。」

我开心地向她们道谢。然而蜘蛛们不知为何生气地威吓我，我连忙挺直背脊。

「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吧。」

哥哥回来后，三只蜘蛛终于钻进我体内。我们在新巢穴的深处团聚。

「好吃吗？」

左手臂从体内被吃掉。

我唱着歌，在黑暗中垂下眼帘。

『解一段是银河，解两段是帆船，小姐，请解一段吧。』

隔天早上，我用蜘蛛丝玩翻花绳。

「啊，小白，你再过来一点。哥哥和公主维持原样……解一段是银河，解两段是……」

我抛下三只蜘蛛『这家伙在做啥？』的困惑，继续编织纵线与横线。

「好了，完成。」

我秀出自己编织好的东西。那是用蜘蛛丝与植物藤蔓做成，手掌大小的布料。

『这是垃圾还是什么？』哥哥与公主歪着头表示不解，我有点受伤。

另一方面，小白的反应很大。她兴奋地在我编织好的布料旁蹦蹦跳跳。

「呵呵，小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吗？……这么说来，蜘蛛不会编织或缠绕东西呢。这也是文化差异吗？」

嘿咻一声，我把布绑在脚上。

小白更加兴奋。相反地，兄妹俩则是一副『结果我们到底被她逼着做了什么？』的无聊模样。

「那个啊，这是人类的道具，叫做凉鞋。啊，大家还不要走哦，我还想做另外一只。……喂，你们两个不要抱怨。这已经比你们八只脚少很多了。」

我话才说完，兄妹俩已经不见踪影。那两只最近特别要好，总是黏在一起冒险。

代替我帮忙的是小白。她似乎觉得『编织』蜘蛛丝的行为很新鲜，于是以我的手指为纺织机，自己化为横线跑动。

感觉好像在跟小女孩玩翻花绳。

「好，完成了。小白，谢谢你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穿上蜘蛛丝凉鞋。

「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去探索了。」

我应该快死了吧。

这倒是没什么。如果这副身体被吃光，能帮助到那三只，我也心甘情愿。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他们失去了家与母亲，要是就这样被丢出去，马上就会被猎杀吧。

因此，我们最近为了安全，也为了获得食物，在洞窟里探险。

洞窟是个昏暗、危险又美丽的地方。

光藓的群生地。

结晶洞窟。

不知何时毁灭的地底都市。

跟那三只一起眺望的每个地方，都是重要的回忆。

在我们探索到的遗物中，也有某种意义上非常有用的东西。

「那么，大家出发吧—」

那一天，我们重新探索母蜘蛛的地盘。这里被蜘蛛丝包围，相对安全，我们发现食物保存库和水源。

「一、二、三，嘿咻！」

我们推倒石墙上的腐朽门扉，废墟的小房间在尘埃弥漫中开启。

「咳咳！……来看看有什么吧？」

我举起装有光藓的提灯。

里面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金币堆得又高又满，豪华的工艺品和衣服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什么嘛，扑空了。」

我大失所望。一般人会很高兴，但我现在比起沉重又柔软的金属，更想要随处可见的油和盐。

对管理这里的母蜘蛛来说，应该也一样。虽然不是投珠与豕，但这里塞满她不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垃圾场。

「啊，你们两个，不要乱跑。」

然而，这些破铜烂铁对小蜘蛛们来说，似乎是充满魅力的玩具，小白和公主『哇啊—！』的，开心得手舞足蹈。

「这个也要拿吗？还有这个？好啦好啦。」

我把小白要的破布放进用蜘蛛丝编成的手提包里。她最近好像迷上编织，热衷于研究这种布料。

「公主想要什么？太重的东西可不行哦。」

另一方面，我常常搞不懂公主想要什么。

就算她用舞蹈表示「我想要那个」，我也完全无法立刻理解。从枯草到书籍，种类五花八门，其中甚至还有指着夜空的星星表示的。

这时公主也在房间角落的木箱前跳舞，示意我打开。

我用小刀撬开木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堆透明的瓶子。

明显有魔法的味道。

「……公主，你想要这种东西？」

我皱起眉头。老实说，我连普通的物品都应付不来，实在不想碰魔法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即使如此，公主还是跳着『无论如何都要！』的舞蹈，于是我先打开一瓶。清爽的香气顿时扩散开来。

「啊，好香。是饮料吗……大家也很好奇吧？」

我为了充满好奇跑过来的蜘蛛们，将液体滴在地上。

哥哥和小白狐疑地在远处观望，但公主兴奋地直接跳进水滴里。

我觉得很稀奇。和粗枝大叶的哥哥、神经大条的小白不同，公主是最慎重的。她会立刻喝，所以我想这应该是安全的饮料。

然而公主喝下液体后，立刻变得摇摇晃晃。

「公主！？振作点！」

我抱起她，帮她擦嘴。幸好公主很快就恢复了，但她的脚步很不稳，简直像喝醉了一样。

嗯？喝醉？

「……呃，我记得蜘蛛好像会因为茶而醉倒？」

我想起了地球的知识。蜘蛛喝了咖啡因会醉，变得无法正常结网。

也就是说，这果然是饮料吗？

我再次闻了闻味道。一想到可能是饮料，液体的确闻起来很美味。

我吞了吞口水。

「……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我试着舔了舔液体，香草的香气在鼻腔扩散。

喝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了。

「……嗯……嗯……嗯嗯！」

一瓶转眼间就空了，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干裂的嘴唇变得丰润，擦伤也转眼间消失。

「噗哈！」

我连续喝完三瓶，终于恢复神智。

身体暖乎乎的，倦怠感消失，总觉得连视野都变明亮了。

「……难道说，我的状态很糟糕？」

这个液体是用魔法做成的能量饮料——也就是所谓的魔药吧。居然一口气喝完三瓶，看来我相当疲劳。

「谢谢你，公主。好乖好乖。」

我道谢后，公主说『可惜，嗝』，摇摇晃晃地跳起舞来。她大概是本能地察觉到这个液体的力量。

我也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的回复药，如果大家喝了，想必会成为很好的营养……。

「嗯……？」

这时我想到一件事。

「咦？可是等一下……这个做法的话……说不定行得通？」

怎么了？三只歪头表示不解。

「不，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个好主意。好了，大家，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今晚要吃大餐。」

我把魔药塞进包包里，回到巢穴。

对人类来说稀松平常的食物，对其他生物来说却是毒药。

自然界里，有许多这样的例子。

例如，茶对蜘蛛来说是毒药。类似的例子还有，鹦鹉不能吃牛油果，狗不能吃巧克力。

那么，狗就不能摄取巧克力的营养吗？其实不然。

狗确实不能直接吃巧克力。

但能吃掉会吃巧克力的动物。

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我们当成根据地的缝隙，这几天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蜘蛛丝地毯，移植到墙上的光藓的照明营造出奢华的空间。

「嗯……嗯……嗯……」

我在房间正中央喝着魔药。脚边已经堆了将近十瓶空瓶。

「噗哈……呼……呼……」

终于喝到极限，我躺在蜘蛛丝吊床上。

身体好热。大量药水被分解，魔法的力量在体内循环。

我一把扯下水手服的领结。

「……大家，过来……」

三只蜘蛛从黑暗中现身。

我用小刀割开左手腕，将流出的血液朝向他们。

「如何？喝下去也没事吗？」

哥哥舔了舔我的血。

八只眼睛的颜色瞬间改变。

哥哥「吓啊！」地露出獠牙。他像是要把我当成猎物般威吓我，接着一口咬住我的手腕。

噗通、噗通。毒和消化液流了进来。

两只小蜘蛛见状，便钻进我的体内，用力拨开我的肉，爬进我的左手。

我的肉从体内被咬着，左手的内部逐渐融化死去。

血液好热。类似搔痒的快感贯穿我的全身。

『妈妈杀了我，爸爸吃了我。

兄弟姐妹捡起我的骨头，埋在冰冷的石墓里』note

注：为My mother has killed me

我一边被小蜘蛛吃着身体，一边唱着童谣。

我抱着哥哥，抚摸他轻飘飘、天鹅绒般的毛皮，逐渐融化被吃掉。

这让我好开心。

因为这代表我是被需要着。

大家都需要我。想要我，需要我，着迷地抱着我。我也抱紧大家。我用手抱着哥哥，用肩膀抱着小白，用心脏抱着公主。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我们彼此相爱。彼此的身躯都湿透了，彼此的身躯都融化了。

我所喝下的魔法之力，逐渐化为三只蜘蛛的血肉。蜘蛛的壳出现裂痕，柔软的身躯从中现身。

那一晚，哥哥重复了三次脱皮。

当我醒来时，左手已经无法动弹。

我仔细端详着从肩膀垂下的左手。

左手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变化，不对，应该说光滑如丝的肌肤反而比以前更加美丽。

但左手的内部已经空无一物。只是徒有其表的左手，是用蜘蛛丝编织而成的人偶手臂。

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变成这样，左手还是残留着些许感觉，我能够感受到沉睡在上臂中的小白。

如果变成人偶是这种感觉，其实感觉并不坏。

我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大概是因为昨晚太热了，水手服在不知不觉间被我脱掉了。

我打算穿上掉在地上的内裤，却突然感到困扰。

只靠一只右手换衣服意外地困难，我抬起脚后摔了一跤，想将手臂穿过衬衫时，侧腹又撞到了。

就在我这样大闹的时候，察觉到异状的姐妹们从左眼跑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啊，抱歉，大家，希望你们等我一下再出发。」

两只看到我的窘境，彼此互看。

「哎呀？哎呀呀？」

蜘蛛们捡起衣服，贴在我的身体上。

公主拉起裙子的拉链，小白则在左胸附近张开身体。跟化作我新的左手的她们合作，扣上了衬衫的扣子。

「呵呵，谢谢。……大家都变得好厉害了呢。」

两只跟以前比起来大了一圈。

公主变成乒乓球的大小，而小白则变成细长的宝特瓶。一个晚上就能成长这么多，毫无疑问是魔药的影响。

两只回到身体里。公主也就算了，小白已经很难钻进左眼，所以改用在左腋下长出的新后门。

「对了，哥哥呢？」

我才刚提出疑问，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只跟大型犬差不多大的黑蜘蛛。

「啊……」

我看到哥哥的威容，不禁有些胆怯。哥哥已经变成一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蜘蛛了。

这副模样，已经没办法钻进我的身体里了。

在我左眼旁边歇息的那只小蜘蛛，已经不在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悲伤又难过。

「哥……哥？」

我战战兢兢地朝变了模样的哥哥伸出右手。哥哥把头靠在我的手上，用天鹅绒的毛皮抚摸我的手掌。

哥哥的外表虽然粗犷，却很温柔。他确实是我的黑色蜘蛛。

「呵呵，太好了……嘿咻。」

我抱住哥哥。哥哥难得乖乖待在我的怀里。抱着这个又重又软的毛茸茸物体，感觉就像在摸一只奇怪的狗，让我觉得有些安心。

不过，这样的时光一定不会持续太久。

「～～♪」

我用右手仔细感受毛皮的触感。

这样就算有一天失去了这只手，我也能一直想起这段日子。

在那之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这三只蜘蛛完全代替了我的左手，支撑着我的生活。它们会替我将凉鞋打上蝴蝶结，还会帮我抓背上的痒。

搞不好这样比以前的五根手指还要舒服，被二十四根手指细心照顾的我，简直就像高级跑车一样。

实际上，它们的认知应该就是那样。对蜘蛛来说，我是食物也是住家，还是方便移动的车子。既然如此，当然会温柔地对待我，毕竟我自己也会小心对待自己的便当盒。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那个便当盒爱着它们。我以食物、住家、武器的身份，回报它们的牺牲奉献。

竖穴和洞窟不同，地上也有许多生物。墙壁上长着树木，甚至挂着小颗的果实。

「公主—。小白—。拜托你们了—」

我用一只右手举起篮子，两只蜘蛛就回答『好—』，把头上的果实一颗颗丢下来。

「嘿咻。呵呵，小白跟公主，谢谢你们呢。」

我接住最后跳下来的两只蜘蛛，品尝篮子里的东西。

「啊，小白，皮不能吃哦。你之前也因为这样吃坏肚子了吧。来，给我，我帮你剥。」

我用右手剥开它们两只手上拿着的葡萄的皮。蜘蛛基本上是肉食性，对植物的毒没有抵抗力。不过只要像这样由我帮忙剥皮，它们能吃的东西就一口气变多了。

而且不只水果。

「你们两个，要上咯，一、二、三！」

我一口气拉起沉在水里的网子，结果从河里跳出许多鱼。

竖洞底部也有地底河，那里有许多半洞窟性的鱼。

不过姐妹俩一开始完全没打算抓这种鱼。它们似乎没有狩猎水中猎物的习性。即使看到活蹦乱跳的鱼，也只会慌张失措。

可是现在她们一副『等好久了！』的模样扑上去，用丝线把跳动的鱼一只只卷起来。

我也到处捡起剩下的鱼。

结果阳光正好在这时变强。抬头一看，太阳从竖洞狭窄的天空中探出头来。

「哇，已经这个时间了。得快点才行。」

我用枯木简单地堆起篝火，接着把水装进魔药空瓶，举向光源。这么一来，像小支葡萄酒瓶的空瓶，就会像放大镜一样聚集光线。

我让空瓶的光对准篝火，过了一会儿，就冒出小小的火苗。

「太好了，成功了。」

我握拳叫好。虽然只是生个火，或许有点小题大作，但我可是历经一番辛苦的尝试错误才成功。

我知道几种生火的方法，像是钻木取火或打火石。但那只是在历史课上学到的理论，实际从头准备起来，难度可差多了。

打火石式，我根本没石头和打火石。钻木取火式，那好像只能用干燥的树枝，潮湿的洞窟里根本找不到那种东西。

结果，只有用空瓶做的透镜式成功了。但那也只限于阳光强烈的正午时分。

可以的话，我也想学会其他方法……我叹了口气。

我深深觉得早知道会这样，口袋里就该多放点东西。我把钱包跟所有东西都放进背包里，所以能带在身上的只有制服跟手帕。

「果然还是想要打火石啊……」

我一边用树枝戳鱼，一边喃喃自语。我想要打火石，还有能打出火花的铁。

这座洞窟里真的找不到铁。遗迹里只有生锈破烂的遗物，我唯一的手边工具只有英雄先生的小刀，但这个素材反而太硬，打不出火花。

我也有想过干脆熔化锈铁来制铁，但实在无法狠下心来用竖洞里珍贵的柴火来尝试。

「啊，差不多烤好了吧？」

烤着烤着，鱼也烤好了。油脂从白色的鳞片上滴落，退化的鱼眼啪嚓啪嚓地弹开。串烧的河鱼看起来非常肥美，令人食指大动。

「我开动了。」

我咬下鱼背。烤过的鱼皮发出酥脆声响，蒸熟的鱼肉喷出肉汁。

香气、味道、烤的程度都很完美。

但也因此更令人遗憾。

「……好想要盐。」

我沮丧地垂下头。好吃，真的很好吃。毕竟我好久没吃到固体食物，而且食材本身也相当不错。

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可惜。如果能有盐巴，应该会更加美味好几倍……。

「好想要盐巴啊……」

我恳切地低语。盐巴在这个洞窟里是跟铁一样珍贵的物品。毕竟这里的湿度很高，不管是岩盐还是精制盐，都会全部溶解流掉。

「好！大家，下午要努力找到盐巴哦。还有铁也是。」

姐妹们发出『好—？』的回应，听起来似乎不太明白。

我用土熄灭篝火，把整瓶煮沸的水放进背包。

「好，走吧。——哥哥，要出发了哦—」

我用歌声呼唤哥哥。

最近身体特别壮硕的他似乎吃不饱，一个人外出狩猎的次数也变多了。他盯上的猎物也一天比一天大，昨天甚至猎到住在岩壁上的兔子。

这一天，哥哥果然也猎到了猎物。

是人类。

「哇，哥哥好厉害，猎到大猎物了。」

哥哥从洞窟回来时，拖着比自己还大的茧。茧的特征是细长的四肢与特殊的头部轮廓，毫无疑问是人类。

「哥哥好厉害哦，好棒好棒。」

我摸着哥哥的头，但心里有点发寒。

我绝对没有小看杀死母蜘蛛的人类。拥有智慧，能使用道具与魔法的他们，是这座迷宫最危险的生物之一。

「哥哥，你在哪里抓到的？还有其他同伴吗？」

哥哥跳舞表示没有。

「咦？真的有这种事吗……」

我翻过茧。

里面不是我想象的人类。

「——呃，不对，这也是人类吗……至少在这个世界是。」

那是全身长满毛的兽人。

拥有狼头的人骨瘦如柴，双手被绳子绑住。

「嗯……？」

我沉吟着。情报量有点多，我无法整理思绪。

哥哥无视困惑的我，开始吃起兽人。他将消化液注入兽人，让兽人化为体内的肉汁。精明的妹妹们也跟着欢呼，『哇～』并撒下『哎呀，今天真的什么都没吃耶～』这种大谎话，加入哥哥的行列。

「……各位，吃完后就去探索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下定决心。

「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什么？」

那是距离据点约两座洞窟的空洞。

这里已经探索过，当时只是个空旷的干涸钟乳洞。

『嘎呜嘎呜。』『喵喵。』『咕咕。』『噗哞哞哞哞。』

如今这里却成了许多人种聚集的野营地。

虽说是人种，但并非指蒙古人或高加索人，而是从普通人类到像狗的人都有，真正意义上的各种各样。

「……是城镇吗？」

尽管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却觉得不太对。野营地里只有帐篷，没有固定的建筑物，人潮也进进出出。

那些帐篷也有一半以上是摊贩，刚才看到的狼族人挤在那里。

「市场……嗯，应该是吧……」

这大概是住在这附近的兽人摆的路边摊吧。平常住在远处的其他种族，偶尔会聚集在这里以物易物。我就是撞见了这样的现场。

我暂且松了口气。他们明显与追兵无关，至少没有攻击性的气息。

「哎，就别管他们了吧。」

话虽如此，也没必要主动插手。我打算早早撤退。

然而，『咦～～！』的猛烈抗议舞步却反还过来。

「喂、喂，你们两个安静点！会被发现的！」

我们现在躲在大空洞的天花板附近。这是母蜘蛛留下的道路之一，是不容易被发现的瞭望台。

话虽如此，这么吵闹就不一定了。我抓住在我头上蹦蹦跳跳的两只，要她们安静下来。

这下伤脑筋了。

两只小家伙因为第一次看到市场而兴奋不已，嚷嚷着『是宝物！』、『去狩猎！』。

「不可以打架！你们绝对打不赢！不可以打会输的仗！看啊，哥哥也说『这样不好』对吧？」

哥哥哒嘡一声，沉重地踏响了脚。只有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任何东西，警戒着市场这个巨大的战力。

可是可是……，姐妹俩对哥哥诉说。平常对长兄的态度都是瞧不起的，但一旦他这么决定，她们就无法违逆。

「好啦，我们快回去吧。回去后可以吃我的脚。」

我用糖果引诱，打算离开市场。然而两只却像不想离开玩具卖场的小学生般挥舞着脚，喊着『我想要那块布！』、『我想要那边的苔藓！』、『岩盐！』。

……嗯？岩盐？

「等一下，公主，你刚才说什么？」

岩盐。小脚指着露天摊贩。我眯起眼睛，看见远方的店里排列着粉红色，乍看之下像是宝石的石块。

「骗人！是盐！？咦！等一下等一下！那边该不会是打火石！？」

我发出小声的悲鸣。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市场里也陈列着我想要的东西。

『布！』小白跳起舞来。『叶子！』公主唱着歌。

「……那个，哥哥。那个……」

我和两只蜘蛛一起，向一脸不悦的黑蜘蛛请示。

哥哥变得无力，这大概是以蜘蛛的方式叹了一口气。

隔天，我们在市场外集合。

「好，大家出发吧……」

做好万全准备后，我在体内唱起歌来。

「小白、公主，你们绝对不可以跑出来哦。知道吗？」

『好！』体内传来充满活力的舞蹈。这两只只有回答的时候特别有精神。

「哥哥，麻烦你看家咯。如果我遇到危险，在我叫你之前不可以过来哦。」

黑蜘蛛不满地点点头。他直到最后都还想担任护卫，但带着这种尺寸的蜘蛛，实在没办法买东西。

「嗯，乖孩子。我会买伴手礼回来，你好好期待吧。那么，我出发了。」

我从岔路走出来，走向大厅。

巨大的空洞里，排列着许多帐篷。我从旁边经过，排在等待入场的队伍中。

光是这样就让我心跳加速。

我原本担心会不会马上引起骚动，害我们得赶紧逃跑，幸好周遭的兽人只是瞄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再次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今天我穿着小白亲手做的连帽斗篷，乍看之下应该没什么不协调感。

不如说说，就算有点奇怪，似乎也不会有问题。兽人有六成是狼人，但也有蜥蜴人和鸟人等各种各样的种族，大家好像都不太会在意别人。

这里没有人类。要是有，我打算马上逃跑。

队伍很快就缩短，轮到我们了。

「汪汪汪！」

拿着长枪的狼族走了过来。

虽然和昨天看到的兽人是同种族，但外表完全不同。士兵的毛发光泽亮丽，身上还戴着许多珠宝饰品。

看来狼族是这个市场的中心种族，一手包办营运和警备工作。

「嘎噜噜噜噜……」

士兵发出低吼，像是在警告我「别轻举妄动」，用长枪指向其中一顶帐篷。帐篷里有个毛被剃光的兽人，手脚被枷锁铐住——现在回想起来，昨天的他可能也是罪犯。

「汪呜！」

我按照预习过的，拿出行李给士兵检查。狼族仔细检查我跟行李，收走一颗宝石当作入场费。

如果身上有剑或长枪等武器，必须在这里寄放，但士兵没有对我身上的小刀多说什么。看来这点东西应该没问题。

「汪！」

士兵放我进去，我便走进市场。

「哇……」

我忍不住发出惊叹。

市场好耀眼。不，当然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不算什么，但看在习惯洞窟昏暗环境的眼睛里，这里显得闪闪发亮。

外头只有蓝与绿的光藓，在这里的却发出七彩光芒。摊贩飘来阵阵香气，每个人都在说话。

人种与土地都不同，这里却让我觉得有点像庆典的夜晚。

「……总觉得，好怀念……」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喜欢人挤人，但久违的拥挤人群让我怀念起来，不禁感慨。

相反地，姐妹俩看到什么都很新奇，像是『好在意那片叶子哦！』或是『好想要那块布哦！』，兴奋的心情表露无遗。

「好好好，不过要先从盐开始呢。」

我们在市场四处参观。

有卖轻食的猪族，也有卖贵金属的鸟族。

市场的交易以以物易物为主。不过，其中也有许多人想要的东西，像是岩盐和谷物等，可以当作实质的金钱使用。

我们仔细观察人们的交易，最后来到市场的外围。那里似乎是类似跳蚤市场的场所，有许多人没有搭帐篷，直接摆出商品。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汪呜！」

一位狼族的大叔，不，还是大婶吗？这里的狼族都用发饰和腰带装饰，无法立刻分辨性别。

「呃，这个可以用这个交换吗？」

我从包包里拿出东西。

那是我们在迷宫里找到的东西，也就是葡萄、鱼，还有公主收藏的宝石。

大叔看到我哗啦哗啦地拿出宝石，眼睛都亮了起来。看来我的东西似乎有一定的价值。

我指着岩盐块，还有打火石与打火棒。

另一方面，大叔要求七颗宝石。

我「嗯——」地沉吟。首先，他毫无疑问在敲竹杠。证据就是公主愤慨地说『岂有此理！』，『不义不正当。敲诈！』。

（呃，那这样如何？）

老实说，宝石要给多少我都无所谓，不过太便宜也会引人注目，这样也不好。

我一边和公主商量，一边一颗一颗回收宝石。最后，只剩下两颗。

「啊呜……」

大叔发出可怜的声音鸣叫，竖起手指至少要再一颗。

（怎么办，一颗的话，就送他吧？）

『绝对不要。不如撤退。』

（是是。那么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不好意思，那就不必了。」

我这么说完，正要回收宝石。

结果大叔突然露出笑容，急忙将商品交给我。看来两颗对他而言也是十分划算的交易，最后还附赠了小小的金锉。

（是送的吗？不过这个，要用来做什么呢？）

『削岩盐。』

（啊，原来如此。那好像很方便呢。）

我离开现场，大叔则发出『谢谢惠顾』的汪声。

「呵呵，太好了呢。大家，顺利换到东西了哦。」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但其实内心十分紧张。光是买一次东西，就变成一场大冒险。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叶子！』『布！』

「好好，那就照这个步调继续吧。」

我们再次前往市场。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进入市场后过了几个小时，我们换到了想要的东西。相反地，用来交换的物品则已经消耗殆尽。

「太好了，小白。布很受欢迎呢。」

我对着体内的小白说道。这次带来的物品中，也有小白编织的布，而且以意外的高价交换出去。

起初她很不情愿自己的布被拿走，但立刻察觉到这是自己的作品受到认可，因此感到开心。

现在小白在我的怀里，抱着毛织品转圈圈。这是她从在卵里以来，感到开心时会做出的动作。

「那么，我们回去吧。」

『伴手礼呢？』

「咦？……啊，对了，哥哥！」

我想起出门时随口说的『我会买伴手礼回来』这句话。虽然哥哥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东西，但我们买了喜欢的东西，今天最忍耐的他却什么都没有，这样也太可怜了。

「我太粗心了，那我们买点东西回去吧……不过哥哥会喜欢什么呢？」

嗯——？我们同时歪头。

说到哥哥，就是典型的刚毅不阿的优秀蜘蛛，与物欲无缘的蜘蛛。虽然只有食欲特别旺盛，但这个市场卖的大多是干粮，几乎没有蜘蛛喜欢的活饵。

『那个呢？』

这时，公主发现不错的东西。

那是昆虫收集的花蜜，也就是蜂蜜。

「啊，的确不错。不好意思，请给我这个。」

我用熟练的手法交易，买下蜂蜜罐。

这样就买完东西了，这次我终于走向出口。

就在这时。

「听说多拉戈·巴恩斯死了？」

突然传来我也听得懂的异世界语。

我不由得回头，发现有两个人坐在简餐店的桌前。

满脸胡须，看似战士的男子说道

「那真是好消息，为英雄的死干杯。」

另一名戴着兜帽，看似猎人的男子说道。

「就说他没死了，那家伙只是在人偶蜘蛛巢穴中失踪了。」

「喂喂，那不就代表他死了吗？还是说，你认为有人被人偶蜘蛛抓住，还能活下来？」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想那种蠢事。只是那家伙的同伴似乎不这么想，他们为了寻找英雄，在这一带到处作乱。」

我钻进帐篷的缝隙，倾听他们的话。

多拉戈·巴恩斯，我听过这个名字，是英雄先生的本名。

胡子男露出严肃的表情。

「英雄的队伍吗……这可真是糟透了。」

「是啊，拜他们所赐，像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根本无法做生意啊。」

男子们抽起雪茄，吐出五彩缤纷的烟雾。

「他们在找多拉戈，还有一个女孩。不管是尸体还是什么，都快点找到，让他们离开吧。」

「等一下，英雄就算了，女孩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蜘蛛的猎物。对方是异世界人，左眼好像被吃掉了。听说把人带回去就能得到谢礼。喂，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情报？」

「情报啊……虽然我觉得这跟那家伙应该没关系，但你要听吗？」

「什么都可以。我原本就只是想闲聊一下。」

「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这是从兽人那边听来的。」

胡子男压低声音。

「最近好像有会唱歌的怪物出没。」

「唱歌？」

「是啊，那家伙每次战斗时，都会唱出没人听过的异世界歌曲。」

「……是咒文之类的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遇到那家伙的人都被杀光了。要是听到奇怪的歌声就要小心……或者再过一阵子，说不定就会有悬赏金了。你要不要试着找找看？」

「这主意好像也不错。反正生意也没得做……」

我站了起来。

背上流着冷汗。原本兴奋的心情一口气冷却下来。

我太大意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市场好几个小时。原本只想做最低限度的交易，结果却待太久了。

回去哥哥那里吧。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等等，女人。」

一只大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不知不觉间，一个满身刺青的壮汉站到了我的背后。

「嗨，大哥。你上厕所上很久啊。」

胡子男注意到我。

「嗯？你买了女人吗？在这种地方？这兴趣还真了不起啊……」

「不是。你仔细看。」

我掀开兜帽。

「……哦。」

「哎呀，这可真是……」

看到我的水手服，男子们脸色大变。

「这女人从刚才开始就偷听我们的对话哦。」

被看到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喂喂，真假？」

「该不会中大奖了？运气还真好啊。」

两名男子走了过来，窥视我的左眼。

「——呜！」

「哎呀，真是失礼了。哈哈，不过，你不用害羞哦。对吧？」

「是啊，就算有伤疤，你还是个美人。至少我们不在意。」

男子们哈哈大笑。但我现在没空管这个。

不行哦，小白！不可以杀人！

我按住左手臂，拼命安抚想从那里冲出来的小白。她已经完全进入战斗状态，打算把男子们全部杀光。

但是不行。要是在这种地方引起骚动，就算打倒这三人，接下来就会跟兽人敌对。

哥哥！也不可以过来！

而且，洞窟的天花板上，燃烧着漆黑的战意。

焦躁感涌上胸口。怎么办？出口离这里很远。为什么我会跑到这么中间来呢？不对，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想办法逃走才行。啊啊，可是小白！还有哥哥！

「好了，这里很麻烦，总之先带进帐篷吧。」

「这边请，小姐。……喂，这家伙听得懂人话吗？」

「麻烦，让她闻△×□。」

男人们打算直接行动。

可是我却无法整理思绪，氧气不足，肺只有一半。

要无法呼——

『冷静下来。』

这时，胸中响起声音。

『首先，冷静下来。』

小小的姬蜘蛛张开下腭，对我们所有人说话。

『慢慢吸气。』

我照它说的做。

我用力吸气，氧气传到脑中，思绪逐渐清晰。

『吐气。』

我重复深呼吸，将焦躁全部吐出。

『冷静下来了吗？』

公主用可靠的『声音』说道。

『冷静下来的话，就做该做的事。』

我「嗯！」地回应，睁开眼睛。

眼前有三名强壮的男子，为了抓住我而探出身子。

不过，我已经不再害怕。我以冷静的心，专心面对眼前的现实。

「那个，不好意思！」

「哦，怎么，你这不是能说话嘛。……等一下，大哥。」

留着胡渣的男子，制止了壮汉的手。

我想起他们的对话，开始拟定逃离这里的计划。

「那个，偷听你们说话，真的很抱歉。你们突然提到这件事，让我吓了一跳……」

「啊—，那没差啦。……嗯，所以你就是那个异世界人吗？」

男子一瞬间露出锐利的眼神，但立刻又露出亲切的笑容。

「真可怜，你好像遇到很可怕的事呢。放心吧，我们会保护你哦。」

「谢、谢谢你们。」

「怎么，不用客气啦。——哎呀，不过，真亏你能平安无事呢。」

男子谨慎地皱起眉头。

「你被人偶蜘蛛抓住了吧？就算不是这样，这个地方连熟练的冒险者都会觉得吃力，小姑娘，你该不会是一个人吧？」

「不，我不是一个人。」

「哦？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男人窃笑。

我也笑了。

「他叫做多拉戈先生。」

所有人的双眼都燃起欲望的火光。

「多拉戈·巴恩斯……」

男人们窃窃私语。中原的英雄……贤者之子……火焰的支配者……。

「你们认识多拉戈先生吗？」

「……嗯，当然认识。」

「太好了，我就是被那位先生从蜘蛛巢穴中救出来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真不愧是英雄大人。」

在谄媚的笑容下，他的双眼发出冰冷的光芒。

「然后呢？那位英雄大人在哪里？」

「那位先生受伤了，现在动弹不得……」

「什么，那可不得了！」

我有种忍不住想笑出来的感觉。眼前的男子应该也一样。我们就像把彼此当成猎物的骗子，流畅地进行对话。

「我代替那位先生进行探索，偶然来到这里。可是语言不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们立刻去救他吧。」

男人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你可以带路吗？」

「好的！我也拜托各位了！」

「嗯，没问题。全部都交给我们吧。」

男人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们立刻离开市场。途中，男人们在柜台回收剑和斧头等武器。

「那是法杖吗？」

其中一把法杖引起我的兴趣。那是镶有宝石的短法杖，前几天的冒险者队伍中也有人持有。

「那是魔法吧……你会使用吗？」

「是啊，虽然比不上英雄……那家伙也用得很顺手吧？」

「谁知道呢。我看到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哦，那咒语也很难咏唱吧。这可真是糟糕啊。」

我们继续互相试探，走出大厅。

「往这边。」

我踏进其中一个洞窟，三个人跟在我身后。

（喂，你真的打算救他吗？）

这时，三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报酬金额也不算少，但这样就结束了吗？）

（怎么可能。正好相反。杀了他，只把遗物送回去。这么一来，英雄的队伍也会撤退吧。）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觉醒了奇怪的骑士道精神……）

（别说傻话了。……真的别说傻话好嘛……）

我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丝』的声音。

（不过，这女孩要怎么办？）

（这个嘛，就看情况了。如果多拉戈很有精神就当人质，相反的如果快死了就收拾掉。喂，到时候最后再杀英雄。）

（哈哈，这下我放心了。你这恶棍。）

我叹了口气，切断耳垂的丝线。那是公主拉出的丝线电话，把他们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怎么了吗？」

我转过头去，这么说道。

「啊？」

「因为，刚才大家看起来好像在笑……」

「啊—，不，没什么……」

我的话，让他们动摇到滑稽的地步。

「咳咳！……啊—，什么啊。那是要给那家伙的慰问品吗？」

胡子男明显地改变话题，指着从包包口露出的壶。

「是蜂蜜吗？不过，被称作英雄的男人会喜欢那么甜腻的东西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不过那位大人，意外的有着孩子气的一面呢。」

「哦？是这样吗？」

男人一脸怀疑地耸肩。

我回答了真相。

「他喜欢摇篮曲。」

「啊？谁？」

「当然是多拉戈先生。最近他睡觉时，一定会听我唱歌才睡着哦。」

「……哈哈，这可是不得了的秘密呢。」

「你们不相信吗？但这是真的。」

然后我开始唱歌。

『笼目笼目，笼中的鸟儿什么时候飞出来。

在即将天亮的夜里，鹤与乌龟跌倒了』note

注：为笼中鸟

男人们停下脚步。

困惑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他们第一次对这个小女孩感到恐惧。

但是已经太迟了。我们早就做好准备。

我继续唱歌，用虫语唱出『已经可以了』。告知它们。

『在后面的那个人，是谁？』

我指向背后。他们立刻转过头去。

哥哥从他们的头上发动攻击。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青男发出像小孩子一样的惨叫声。

蜘蛛毒注入他的眼球。

「是人偶蜘蛛！」

「可恶！怎么回事？剑拔不出来！？」

剩下的两人试图拔出武器。但是剑锷在途中被小白的丝封住。

「呀啊啊啊啊！！」

从我手中飞出的小白袭击另一个人。这样就只剩一个人了。

「Birumasuku！」

胡子男大喊。

那是爷爷以前咏唱过的风之咒语。当时没有魔杖的爷爷花了好几天进行『计算』，才终于成功发动魔法。

然而这次魔法却立刻发动了。

风刃袭向壮汉的脸，割伤了哥哥的脚。

『啧！你们两个快退开！』

我唱出歌声，哥哥和小白一边卷起丝线，一边跳到后方。

我失算了。没想到光是拿着魔杖，魔法就能变得如此快速……。

「……Boware」

魔杖前端出现小小的火焰，烧毁了剑上的丝。

「……难道就是你吗？」

他看着蜘蛛，听到我的歌声后这么说道。

「唱歌的怪物。原来如此，就是你啊……可恶！可恶啊！你竟然陷害我们！」

男人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他拔出剑劈开黑暗。

「不可原谅……我要杀了你。」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哦。」

我愤怒地颤抖着。在胸口跳动的两颗心脏为了复仇而沸腾。

黑暗中，黑蜘蛛拖着脚。

「你竟敢伤害哥哥……不可原谅！」

「闭嘴，Birumasuku！」

风被释放出来，魔法之刃撕裂一切。

我朝那道风踏出一步。

「哈！蠢货！」

男人的眼中染上喜色。

但我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左眼对我说『上吧』，和『动手』一样愤怒燃烧着我的胸口。

在一心同体的话语下，我拔出小刀。

在绿色刀刃蜂拥而至前——

『Birumasuku！』

左眼大叫。公主以不知何时戴上的小戒指为触媒，发动异世界的魔法。

「什么！？」

风与风激烈冲突，化为暴风狂乱肆虐。

男人后退一步。

我踏出同样距离，挥出右手的小刀。

刀刃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抵抗，划破男人的喉咙。

「……呃……啊啊啊啊啊！」

男人胡乱挥舞着剑，我像条大鱼般翻转身体，拉开同样距离。

我们在攻击范围外注视着男人，用虫子的眼睛估算猎物何时会死。

「……啊……嘎……」

男人伸出魔杖，但已经说不出咒文，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吐血。

最后男人说道。

「………………Ba……sha……」

我回答道。

「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哦。」

男人倒下后，就再也不会动了。

我们一溜烟地逃走，连肉跟装备都没捡。

平常对猎物很执着的哥哥，这时也乖乖地逃走，可见他伤得有多重。

「哈……哈……哈……」

回到巢穴后，我终于停下脚步。我放下背上的背包，迎接随后进来的哥哥。

「哥哥！啊—，糟糕了！」

哥哥的前脚受了重伤。

「小白！公主！拜托你们了！」

两只小家伙跳了出来，朝哥哥的伤口吐出纯白的丝。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紧他的头。一想到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忍耐，还因此受伤，我就觉得好愧疚。

哥哥拍了拍地板，要我别放在心上。他那坚强又惹人怜爱的模样，现在却让我好难受。

「啊！对了！伴手礼！」

我从背包里拿出蜂蜜罐。

「哥哥，这个可以吗？希望你吃得下……」

触肢闻了闻味道，接着把长牙埋进蜂蜜里。

哥哥的触肢竖了起来，倒竖的毛皮逐渐平顺，恢复原本的柔软。

「好吃吗？是吗，太好了……」

我为他唱了摇篮曲。哥哥喝完半瓶蜂蜜后，终于缓缓地睡着了。

「晚安，谢谢你呢……」

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结束治疗的姐妹俩，正缓缓地爬进包包里。

「小白，你也辛苦了呢。」

小白沉迷于战利品中。她将布料和小东西拉出来，急急忙忙地搬回巢穴。

「那个，小白……我不会阻止你，但要适可而止哦？」

我从左侧被布料不断戳着，委婉地提醒她。最近小白会像这样将喜欢的家当带进体内，打造出舒适的空间。我有点担心，要是她之后说想养宠物该怎么办？

总之，小白回家了，哥哥也睡着了。

然后，我向最后一只小蜘蛛搭话。

「公主，你过来一下。」

我对着翻找包包内容物的小蜘蛛说道。

「公主。」

公主一开始无视我，用「蜘蛛怎么可能回答？」的态度检查着宝石和叶子。

没办法，我只好继续说下去。

「……公主，你会使用魔法啊。」

刚才的战斗中，发动了风刃。

那是公主做的。

我凝视小蜘蛛的头，不知何时，那里戴着在市场得到的戒指。人类用的豪华戒指，戴在她头上就像王冠一样。

魔法的触媒。

「公主。」

即使我又叫了她，公主仍然无视我。

没错，无视。我注意到她无视我，而且确信。

因为，我们心灵相通着。

那时候，我们一心同体。一起担心哥哥的安危，确实交谈过。

不，现在想想，在市场也一样。要慌张的我冷静下来的声音，也是同样的声音。

「公主，你会说话的吧？说点什么吧。」

然而，公主却什么也不回答，只是看着战利品的玻璃珠。

「公、主。」

我用手掌捞起她，盯着那八只眼睛，读取在那里的思考漩涡。

「…………」

『…………』

不久，公主似乎放弃了什么，懒洋洋地双手抱胸。

戒指发光，编织的魔法摇晃空气。

「那么人类，本小姐问你。」

然后，她说道。

「你有和猪说话的兴趣吗？」

009

第一卷 转生

在昏暗的洞窟深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将体重靠在大黑蜘蛛身上，举起右手。一只戴着戒指的蝇虎坐在我的手掌上，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双手抱胸。

「喂，难得本小姐在问你耶？至少回答一下吧。」

公主说道。

她戴着的戒指闪闪发光，空气震动变成声音。

「…………真的，说话了。」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

结果公主立刻不高兴地说道。

「你这家伙！是在耍本小姐吗？是你要本小姐说话的吧！」

「啊，非常抱歉。实际听到后，吓了我一跳……」

我「呼——」地吐出佩服的气，不过立刻又高兴起来。

「好厉害哦公主，你竟然能办到这种事，了不起了不起。」

「喂！别把本小姐当小孩子！还有不要用公主这种奇怪的名字叫本小姐！」

公主「去去去」地赶走我为了摸她的头而伸出的手指。

「咦？……可是，那要怎么叫你才好？」

「唉……真是的，本小姐这个王国第一的魔女，也老糊涂了。没想到居然会向区区人类这种下等生物报上名号。」

小蜘蛛用像人类的动作仰天长叹。

「不过没办法，人类给我仔细听好了，本小姐的名字是『＆＄·＇％』。是与伟大之父『＆＄·＇％』有血缘关系的太子，天赋之才的大魔女哦！」

公主自豪地说，但我却歪着头。

「呃，Yugyua？小姐。」

「……等一下，你那是什么愚蠢的叫声，别告诉本小姐这就算在叫本小姐的名字了啊？」

「然后，你父亲是Gunyongi？先生。」

「你这家伙！不只愚弄本小姐，连本小姐的父亲大人都要愚弄吗！？」

公主暴跳如雷。

「非、非常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呃，Nguiya 先生？还是Ukyuan 先生？」

「呀啊啊啊！住手住手！不要再说了！……唔，说到底，本小姐竟然会去期待下等人类的口语，真是太愚蠢了……」

公主不情不愿地点头。

「唉，算了，随便你怎么叫。反正你们那种低等的语言，不管怎么叫，都没有任何意义。」

「哎呀，才没有这种事。这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嘛」

我还是笑了。

「虽然至今为止，我都能隐约感受到你的心情，但这样就能更了解彼此了吧？」

「小傻瓜，这怎么可能啊。」

蜘蛛坏心眼地笑了。

「你会因为能和小孩对话，就以为『了解彼此』了吗？你认为你的烦恼、懊恼，会被渺小的幼儿理解吗？」

我吓了一跳。这种事，被小到可以放在我的手掌上的小生物说，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本小姐现在就是那种心情。用猪的语言，像哄婴儿一样，面对着小猪仔……。真是的，这就是拥有天才之名的血族吗？本小姐还真是堕落了也说不定呢。」

公主真会说些难懂的话。

「那个。……公主不是蜘蛛吗？」

「哼，你问得还真随便。没有订正错误也没有参照，真是低等的语言。」

「啊，你听不懂吗？那个啊，公主的内在？还是该说精神吗——」

「够了，本小姐就来读懂你。……就像父母会听懂婴儿的哭声那样。」

她又叹了一口气。

「的确，本小姐不是蜘蛛族。当然，这副身体是这样没错，但精神是另一回事。那就是『＆＄·＇％』……呃，用你的话来说，就是魔法、恶魔、姬……」

公主挠头思考着该怎么说。我们用日文、异世界语和蜘蛛语这些完全不同的语言，进行着像是意大利面缠在一起的对话。

「是王女哦。」

过了一会儿，公主说道。

「嗯，虽然漏掉很多，但暂且先这样吧。本小姐是君临恶魔族的血族，隶属于魔导士协会的大天才魔女，支撑伟大之父——魔王的王族一员哦。」

公主「唉嘿」一声，自豪地说着。那不是对自己个人感到自豪，而是对家族或地区这些同伴感到自豪，是很大的骄傲。

我吓了一跳。王族、公主大人、王女殿下……。

「明明这么小？」

「呵呵呵呵呵，真是的，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呢。当然，本小姐生前可是比现在还要大哦。大到可以轻易把一只小猪仔整个吞下去呢！」

这时，王冠发出光芒，蒸气冉冉升起。

蒸气立刻凝固，映照出巨大的人型。

那是身高约有两米，比例怪异的恶魔千金。金发绿眼的美女露出犬齿，像要吓唬婴儿般「嘻嘻！」地笑了。

「怎么样？感到害怕了吧，人类？这就是本小姐生前的模样哦！」

「我一点也不怕。」

我「呼——」地吹了一口气。蒸气立刻消失，露出小小蜘蛛的脸。

「毕竟是公主嘛。」

「……唔。」

「话说回来，生前是什么意思？」

比起巨大的幻影，我更在意那句小小的话。

「公主你死过吗？」

「……嗯，对啊，人类。为我们一族召来祸害的害兽啊。」

八只眼睛混杂着阴暗的色彩。

「被你们卑鄙的偷袭，我倒下了。」

「又不是我做的。」

「谁管你啊。人类，你连咬人的狗都会个别思考吗？驱除害虫的时候，还会问个别的罪状吗？哼！区区下等生物也敢嚣张！竟然敢咬支配者的手啊！」

公主展现出真正的恨意。黏稠的黑暗怨念，恨着我这个种族。

「……但是啊，看看本小姐这副模样。结果，本小姐并没有被毁灭。」

公主仔细端详蜘蛛的手脚。

「呵呵呵，本小姐不愧是天才魔女呢。……轮回转生之法，似乎成功了。」

「意思是转生了吗？呃，虽然变成了蜘蛛，但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理想来说，本小姐是想转生为同族，但轮回本来就是循环。转生为同种的概率，根本是不值得期待的……呵呵，话虽如此，蜘蛛可是我们绯王国的守护圣兽。这优雅的身驱也不坏呢。」

「是吗，太好了呢。」

「哎呀，你竟然轻易带过。像你这种渺小的野兽，无法理解本小姐这个天才的伟业吗？听好了，小猪仔，本小姐现在正在着手魔术的奥义，也就是不老不死哦。」

「那种东西，我没兴趣。」

我打从心底说道。

「光是活着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要用来做什么。」

「哎呀，你意外地说出很懂道理的话呢。不过也罢，本小姐同意你。转生只不过是手段，本小姐自有目的。」

公主重新戴好王冠。

「本小姐要守护故乡。」

她又露出那种眼神了，那是对家人、伙伴感到自豪的眼神。

「父亲大人现在也还在战斗吧，母亲大人与领民都害怕猪猡的威胁。本小姐无论如何都要取回力量，以王族的身份，以及魔术军官的身份尽到自己的职责。」

「喔」

我发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冰冷声音。

她天真无邪地呼唤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的声音，让我感到不快。

「那么，你得快点长大才行呢。」

不过，我笑了。

「公主本来就很娇小了。」

「你傻啊，那只不过是外表而已。比起身体，本小姐优先培育魔力，就只是这样而已哦。」

「啊、那么，你之所以娇小，并不是因为发育不良之类的啊」

我松了一口气。

三只里面，公主明显比较小。大型犬尺寸的哥哥另当别论，和宝特瓶尺寸的小白比起来还不到一半。

「太好了。因为你成长缓慢，我总担心你会一直这么小。」

「……担心，是嘛」

公主发出冷淡的声音。

「人类竟然担心蜘蛛，当自己是母亲啊。」

「虽然不是那样……」

「哎呀，你总算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吗？即使如此啊，你既不是蜘蛛也不是魔族，不过是野兽及人类，也就是饲料哦。」

她的牙齿咬了我的指尖一下。

「……哼，话题扯远了呢，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了。」

公主端正姿势，重复她一开始说的话。

「人类，你有和猪说话的兴趣吗？」

我歪着头。

「呃，猪是指我吗？公主，你在说我坏话？」

「才不是，猪就是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本小姐是在问你，平常会一一和要杀来吃的猎物交谈吗？」

「不会，不会说话。」

「没错，本小姐也是哦。和现在要杀来吃的食材聊一些有的没的，本小姐才没这种奇怪的兴趣爱好。……这样你懂了吗？」

我慢慢理解她的主张。

如果我吃猪肉或羊肉，而那只猪或羊会说话的话，我会怎么做呢？如果它求我不要杀它，不要吃它的话，我会怎么想呢？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会非常尴尬。

既然如此，干脆无视它吧。万一我和它感情变好，就不好办了。

「这样啊，食材、食材啊。」

「你不满吗？」

「没有。你说得没错。」

我笑了。

「我也无法跟接下来要吃的鱼交朋友。要是产生感情就麻烦了。」

「哎呀，不会产生感情的。只是觉得恶心而已哦。」

「嗯，我知道了。那么以后尽量不要说话吧。」

「好。」

「啊，不过像刚才那样危险的时候要说哦？因为那关系到大家。」

「……好。」

我终于松了口气。久违地解决了许多问题。今天似乎可以睡个好觉。

我把公主放在原本的地面，取出了秘藏的魔药。一口气喝光一瓶后，身体变得暖乎乎的。

「那么，要吃吗？」

我撩起浏海。

「……………………」

可是公主却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怎么了？」

「本小姐有事想问你。」

「是可以啦，啊、可是，你不是说除了危险的时候以外都不说话吗？」

「对，所以现在就是危险的时候哦。人类，你到底算什么？」

公主用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本小姐从没看过像你这样的饵食。身体被吃掉却没逃走，甚至还笑着主动献出身体……因为你是异世界人吗？在你的世界，这很普通吗？」

「呃，不，没有这回事……」

我总觉得有点害羞，放下浏海遮住左眼。

公主的身体越来越往后退。

「你看，就是这样，真恶心……本小姐一开始还以为你只是疯了，但不是这样。本小姐可以跟你说话，所以才觉得诡异。你的目的是什么？」

「哎呀，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笑了。

「目的这种东西，是活人才有的吧？我已经结束了，尸体只会腐烂。」

「……那是某种比喻吗？还是误译？」

「不，不是的。我……」

我想起来了。想起海野琥珀，想起在地球的生活。

我压抑自己，变成他人期待的样子，假装自己是人类。

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其实我明明就是个怪物。

杀人凶手，喜欢虫子，脑袋有问题的肉块。这就是我。

结果，我还是没能成为正确的人。

非常抱歉，母亲。

「……原来如此。」

公主说道。

我猛然回过神来。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又说了多少。

「本小姐明白了……不，虽然到头来本小姐还是什么都没搞懂，不过本小姐就来给你吃了吧。异世界的女孩，Umino Kohaku……」

「……别这样。」

「啊？」

「别用那种名字叫我。」

「是你自己报上名号的吧。」

「请你忘了……我是怪物Ba-sha哦。」

「你说天母神Ba-sha？啊哈哈！区区人类，口气倒是不小啊！」

蜘蛛笑了。

「什么怪物啊，别胡说八道了。Kohaku，你只是个人类哦。」

「别这样……」

「不，本小姐不会住口的。听好了，Kohaku 。所有生命都有正确注定的命运。敬重前辈、养育后代、爱护同胞、讨伐敌人。这是魔族和虫子都一样，不朽不变的法则哦。」

我咬紧牙关。

「Kohaku ，你应该也有办法，以人类的身份正确地活下去哦。」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没错。面对如此正确的言论，怪物又能回些什么呢？

所以我能说的，就只有诅咒的话语。

「嗯，或许吧。就像你说的，我或许也有那样的未来。」

我的嘴唇浮现残酷的笑容。如果是我或母亲，又或者是其他环境稍微有点不同，我或许就能继续当个人类。或许能以一个喜欢虫子的怪孩子身份，在某个地方幸福地生活。

「可是，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偏离正道。在这里的，就只是个杀人怪物哦。」

我将腰间的匕首插在地上。还没保养过的刀刃，沾染着暗红色的血。

从杀死英雄先生的瞬间开始，我就已经太迟了。这颗心与身体沾满罪孽，没有一丝纯洁的部分。

我睁开左眼，露出空洞的虚无。甩动不灵活的左臂，用丝绢般的身体做出扭动的动作。

「我说公主，你也这么想吧？这种快被吃完的剩饭，到底还剩下什么命运可言？」

我笑了，故意露出她咬过的痕迹，用左眼的空洞大笑。

正义和命运这种东西，终究是属于正直的人。腐烂的肉和心，不可能拥有那种东西。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正义可言？用这副身体、灵魂，要怎么保持正义？……既然被说是怪物，那我也只能成为怪物了不是吗！」

我吐出令人作呕的话语。

「你不会懂的，王女殿下……什么父亲大人、故乡，说什么死也要守护，说得真好听。你就那么喜欢家人？他们是这么棒的伙伴？……呐，你有想象过吗？没有那任何一项的灵魂」

我用空荡荡的左眼看着蜘蛛。被黑暗染成一片漆黑的视野，这就是我的命运。

「披着满是补丁的皮，假装人类活下去。……你难道要说，那种生物也有正确的命运吗？」

「正是。」

蜘蛛立刻回答。

八只眼睛中，散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芒。

「本小姐可以承认你有着可悲的遭遇，但那与灵魂的高尚毫无关系。就算浑身污泥，应该也能保持正确哦。」

蜘蛛说道。失去立场与肉体，连身体都变成虫子的蜘蛛，就某种意义来说比我更失去一切的异种族公主，即使如此仍相信正确。

「…………是喔」

我把脸埋进哥哥的毛皮里，类似干草的干燥香味稍微抚慰了我的心。

「你的话，就跟母亲一样呢……」

「…………」

「但是、已经、别说了。饶了我……」

我已经不想再看任何东西，向柔软的毛皮撒娇。

公主说的是正确的。就算是杀人犯，就算是濒死，也有人好好地活着。

那位英雄先生直到最后都试图帮助素昧平生的女孩。恶魔族的公主，即使死了也试图保护同族。

他们是我办不到的正确证明。立场比我更严苛的人，却一直拥有正确的心。我已经无法忍受那耀眼的光芒。

「……你用不着哭吧。」

过了一会儿，公主说道。

「也罢……虽然本小姐的心意不会改变，但本小姐就承认是说得太过分了。本小姐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你就原谅本小姐吧。」

连道歉时都这么自大，我勉强用嘴角笑了。

「……那倒是没什么啦。因为到头来，错的人还是我……」

「是吗……」

「嗯，那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嗯……本小姐知道了。………………那么本小姐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以亲口对他们两人说吗？」

「咦？」

两人？

「好痛好痛，好痛啊，姐姐大人，真的不可以对节肢动物用关节技哦。兄长大人也别光看……救救……我啊……」

我抬起头。

然后看到公主被揍得鼻青脸肿。

哥哥抬起头瞪着公主，像是在说『欺负人，不好』。小白则说『你对我的人做了什么！』把公主卷起来。

「你、你们两个！我没事！快看！我很健康！」

小白突然跑过来舔我的眼泪，问『真的吗？』。哥哥把头用力顶过来，用毛皮抚摸我的手掌。

「嗯，谢谢你们。我没事，真的不是被欺负……」

我一唱歌，两人就露出『你可没有下一次了』的眼神退下了。

「哼，你们两个真是过度保护呢。」

公主挥舞手脚挣扎着逃离蜘蛛丝。

「……不过，没错，是这样呢。」

拇指大小的小蜘蛛，把我看成巨人般仰望。

「什么这样？」

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把那小小的身体拿到左眼。

「你是个小孩子呢。」

「那当然，我还未成年。」

「虽然本小姐不知道那个概念，总之……不。」

公主进入我体内。通过喉咙，穿过肺部，降落到腹部。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呢。」

然后她和姐姐并排，咬住我的肝脏。

010

啪哩啪哩，嚼嚼嚼，蜘蛛吃着我。

「无济于事啊……」

公主说，这种事是无药可救的。

她说得没错。

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眼睛和手都少了一半，肺和肝脏也被吃掉。

其他迟早也会消失，变成空荡荡的人偶。

对这样的我，事到如今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梦也好，命运也好，这些事情都留给活着的人去想吧。我只希望我这逐渐腐朽的尸体，能够给予蜘蛛。

我唱着歌。就像用餐时播放气氛良好的音乐一样，我唱着温柔的歌曲。

第一卷 Die Bremer Stadtmusikanten

「喀嚓、喀嚓」打火石冒出火花，点燃小小的火种。

我将那火移到木柴上，呼呼地吹气。于是火焰逐渐变大，不久后就变成漂亮的篝火了。

「好，成功了。」

我历经十几次失败，终于学会打火石的用法了。

「嗯，有点诀窍呢。谢谢你，小白。」

我轻轻抚摸代替左手的她。于是小白把石头丢开，甩着屁股说着『终于结束了——』就离开了。对蜘蛛而言，火焰是会烧掉丝的天敌，所以哥哥姐姐们好像有点怕火。

「啊啦，来得正好。给本小姐一根吧。」

唯一不怕火的么妹走过来，叼起点着的木柴。

在竖穴的深处，有个用土做成的奇怪形状的炉灶，公主在那下面生火。

「这是什么？」

「蒸馏器哦。」

公主用魔法送风进去。

「蒸馏器？就是用来做威士忌的那个？」

「对啊。」

「公主，你喝酒吗？」

「笨蛋，怎么可能喝啊。本小姐的目的是灵药——也就是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高纯度的酒精。那可以用来消毒和当溶剂，用途广泛呢。」

「嘿唉，公主好厉害呢。」

「哼哼，这点程度，对身为天才魔女的本小姐来说易如反掌。啊、对了，酒精也可以用来染色，做好之后也献给姐姐大人好了。」

公主夸张地点头时，小白眼睛闪闪发亮。

「好了，灶差不多要裂开了呢……兄长大人，请增加泥巴！」

『这样吗？』哥哥在灶上加泥巴。他这么做与其说是蜘蛛，更像是在海边捏沙子的寄居蟹。

「对对，就是这样。不愧是兄长大人，技术真好呢。」

我目不转睛地比较公主和哥哥。

「……怎样，小猪仔。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

「没有啦。只是觉得我跟大家的待遇不一样。」

一边是小猪仔，一边是兄长大人、姐姐大人。

「当然啊。虽然蜘蛛族和恶魔族不同，但也是不折不扣的魔族。当然要表示敬意。」

「这样啊。」

「是啊，而且你看，这个不祥又可爱的外型。你们人类也是，猫跟蟑螂相比会喜欢猫的吧？」

「不，是蟑螂。」

「嗯，问你这种问题，本小姐可真是傻了呢。」

虽然不太懂，但兄妹感情好是件好事。

公主「嗯嗯」地点头。

「首先，两人的内在也很棒呢。姐姐大人的审美眼光很了不起，气度之高跟恶魔族的公主相比也毫不逊色。」

「嗯，嗯嗯。」

我点头如捣蒜，哎呀，还真的就是这样。

「兄长大人也有武人的才能呢，如此优秀的战士，就连近卫的战士也找不到几个。相反的，虽然也有点冷淡的地方，但本小姐觉得那也很可爱。」

「对，就是说。哥哥就是这点好。」

我们互相「嗯嗯」地点头。

「本小姐真是得到了良缘呢。虽然是奇妙的缘分，但能跟他们成为兄妹，是无上的幸运呢。」

公主开心地笑着。

我看到的不是蜘蛛也不是公主，而是三兄妹的么妹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

我用小指指尖轻轻抚摸公主的头。

「怎样啊，小猪仔，喂，快住手，你在耍本小姐吗？」

「没有，只是，太高兴了。」

「……你还是依旧是只奇怪的猪呢。」

那是与面对哥哥姐姐时完全相反的视线。

「真的无法理解，说起来，你被叫猪都不会生气吗？」

「嗯，与其被叫那个名字，不如一直被叫猪。」

「……其实，本小姐也不是因为顾虑你才这样叫的……」

公主好像觉得恶心般缩起身子。

「算了，比起这个，你还是注意些比较好。」

「注意什么？」

「差不多要烤焦了哦。」

公主指向背后。

「啊！鱼！」

我慌张地回到篝火旁，在那的鱼串烧烤得恰到好处。

「……哇，好烫……」

燃烧的炭火炙烤着鱼皮，滴落的油脂滋滋作响，飘来咸咸的味道。

我拿起一根串烧。

不确实吹凉的话绝对会很烫，明明知道这种事，却几乎无法忍耐。我稍微吹了几下，立刻大口咬下，香喷喷的鱼皮啪一声弹开，热腾腾的肉汁溢出。

「嗯～～～～～～！」

好咸！简直就像黑白影像加上颜色一样，盐巴让所有味道都鲜明起来。身体缺乏的盐分，渗透到每一个细胞。

「好好吃哦……」

我连眼角都泛出泪水，大口吃着鱼串烧。毫无疑问，这个串烧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美味的料理。

「是洞窟鱼Kijiyamu的串烧呢，真是珍味。」

公主说道。

「真怀念，这是父亲大人喜欢的食物，经常有人进贡鱼干呢。」

「啊，不介意的话公主要不要也吃？」

「不用了，应该说，本小姐也不能吃。对蜘蛛族的身体来说，那么多盐分是毒哦。」

「这样啊。明明这么好吃却不能品尝，真可怜呢。」

「……是啊。」

「我吃饱了。」

我只用右手祈祷，拍拍吃得饱饱的肚子。回过神来才发现，连保存用的鱼干在内，我总共吃了五只。

「也谢谢小白呢。」

帮助我吃饭的小白就像喂猫的人一样，开心地问『吃饱了吗？』。

「好，公主，我这边准备万全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结束了……Birumasuku！」

公主破坏了用完的釜。

我也熄灭篝火，背起背包。

「走吧。」

「嗯。」

左眼接住嘭的跳来的公主，我最后又看了一眼竖洞。

从洞顶洒落的光线，照耀着长满青苔的墙壁。洞窟鱼在闪闪发光的河面上跳跃。

不过是住了几天的临时住处，却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强烈的哀愁。

大概是因为这是个回忆吧。

我们一家人的回忆。

「…………」

我默默低头，向不同世界的临时住处，献上他们所不知的祈祷。

「——好。那么大家，出发吧。」

我再度迈开步伐。抱着再也不回来的决心，启程前往未知的世界。

会唱歌的怪物，以及寻找英雄先生的冒险者。

我们在市场得到这些情报，沉重地接受。

现在回想起来，我果然太大意了。和大家共度的日子太幸福，让我以为不会发生危险的事。

可是，实际上兽人们已经对我们有所警戒，人类也并未放弃。

竖洞已经不是安全的地方。

「潜入深处比较好吧。」

左眼中的公主说道。

「应该先逃离人类哦。」

「嗯，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不过，公主，这样好吗？你不是想回家吗？」

「当然……不过这个模样，就算回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公主「唔」了一声，似乎很不甘心。

「真是的，回想起来，生前也被哥哥姐姐取笑是小不点，但现在根本不能比。这样别说守护故乡了，连自己的性命都很难说。先成长并整顿战力吧，然后也想要情报呢。毕竟我们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结果要做的事没什么改变。我们一边慢慢攻略洞窟，一边往深处前进。

洞窟离人类的行动范围越远，黑暗的颜色就越深，终于暴露出其危险性。

「……大家，安静点。」

像这样习惯后，就会知道杀风景的洞窟里意外地有生物。墙壁上长满不依赖光合作用的地衣类，吃苔藓的虫子和小动物四处奔跑。黑暗的生态系意外地丰富，其顶点甚至有巨大的捕食者存在。

现在，我们的眼前就有一只。

「咕咕咕、咕咕咕……」

在洞窟深处，纯白的蜥蜴从喉咙发出声响。那像是地球上的科摩多巨蜥的蜥蜴，发出很有特色的叫声，毫不在意黑暗地前进。

「是翼蜥basilisk小心点，它会射毒针。」

蜥蜴突然停下脚步，伸出舌头警戒着。

「不用熄灭灯光，因为它已经发现了。」

「它看得见我们吗？」

「看不见，是听的。黑暗生物是靠声音的反射来看猎物，对它们来说，声音是很好的武器。」

「啊啦，那我们也一样吧。」

我确认喉咙的状态，喀叽喀叽地敲响犬齿。

听到战歌，哥哥和小白的战意逐渐高涨。

『是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

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咕嘎嘎嘎嘎！」

蜥蜴的歌与蜘蛛的歌相互呼应，测量敌人的歌与引导同伴的歌。性质不同的两首战歌，互相祈求对方消失。

蜥蜴在评估我们，看是打得赢还是打不赢我们。若是能赢，那会不会受伤。以捕食者的角度严格审视。

而我们也一样，哥哥的毛倒竖起来，公主的王冠发出光芒。

「咕嘎、嘎嘎嘎！」

翼蜥似乎把我们认定为猎物，从正面突击而来。

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从它的角度来看，我只是普通的人类，就像从架子上掉下来的牡丹饼，或是背着葱的鸭子吧。

要说有误算的话，那就是我并非人类，而是四头一体的怪物。

「Birumasuku！」

左眼大叫，风刃划破空间，狠狠地打击了敌人的锐气。

蜥蜴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小白的丝缠绕在它的脸上，哥哥同时突击，用丝夺走敌人的视野，再打毒进去，这就是两只的必杀连携。

然而，这次的敌人却不同。

「不行！兄长大人还不可以！」

「噗咻！噗咻！」

蜥蜴在视野被夺走的状态下，朝我们吐出像是针的东西。

毒针朝哥哥落下，但他毫不在意，打算牺牲一只手臂直接把毒注入进去。

「咕！？喀叽喀叽喀叽！！」

然而，被针刺中的前脚却擅自抽搐跳动。

这下子哥哥也忍不住了，他拉起丝慌忙逃走。

「哥哥！」

我挥起小刀，朝黑蜘蛛的脚砍下去，被毒污染的前脚一边挣扎一边飞向黑暗。

「噗咻咻！」

蜥蜴继续攻击，简直像在吐西瓜子一样，朝我吐出小小的毒针。

「躲开，小猪仔！」

公主大叫。

而我当然没那么做，反而扑到哥哥身上，成为保护他的盾牌。

啪哒哒哒哒，宛如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响起，毒针刺中我。

「小猪仔！」

「咕嘎嘎嘎嘎！」

蜥蜴舔着舌头，确信自己胜利而靠近。

「……啊啦，那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我站起身。

「咕嘎！？噗咻！噗咻！」

毒针继续喷过来，我则在针雨中大步前进。

「咕……嘎？」

翼蜥的脸上出现困惑与恐惧。它第一次对不把自豪的毒针当一回事，大步走过来的人类感到恐惧。

我钻进那缝隙间。趁敌人难以决定行动时走近，将匕首刺进它的鼻尖。

「哼！」

「哔嘎——！」

翼蜥发出惨叫。毒针的发射口受伤，它终于决定逃亡。

不过，已经太迟了。我们的小白可不是那么天真的蜘蛛。

「嘎！？嘎啊啊啊！？」

丝缠住蜥蜴，就这样在它动弹不得时，小白毫不大意地用牙齿咬住。

蜥蜴渐渐变得无法动弹。蜘蛛毒在体内循环，使敌人变成饵食。

「呼……」

我终于吐出一口气，看着满是洞的左手。

已经被啃光的人偶手臂上，刺着好几根毒针。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真是的，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与翼蜥的战斗结束，公主气得七窍生烟。

「兄长大人！不要把勇猛与鲁莽搞混！请好好听我的忠告！」

「对啊哥哥！不可以逞强！」

被两个人一起生气，哥哥说了『对不起』道歉着。这种时候能坦率道歉就是哥哥的优点。

「嗯，你明白就好，要好好反省哦？」

「你也是笨蛋，你这个不做思考，不要命的家伙。」

「咦？我？」

「连自觉都没有吗……订正，你比兄长大人更过分。」

公主的视线刺向我的左臂。

「真是的，多么难看的样子啊。你看，姐姐大人也生气了。」

那个小白一边发出『呀——！』的悲鸣，一边拼命修复我破破烂烂的左臂。自己的作品被弄坏，她真的是爆气了。

「啊，对不起哦，小白。可是，因为哥哥有危险……」

「就算是这样……。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吗？」

「嗯。」

公主一副『没救了』的样子叹气。

不过，关于这点我并没有反省。就算被针刺的地方是真正的肉身，如果能保护哥哥那也是我所愿。

「那么，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呢？」

我重新面向洞窟。打倒翼蜥后，正面有好几条路。

「风……呃，好像是从这边和那边吹过来的。」

我舔舔食指，分别插在每个洞口前。然后在几个洞口前，手指都变得冰凉。

空气在流动，也就是说，这前面不是死路，而是通往某个地方。

「……唔，那边好像有某种生物的味道呢。」

公主用触肢舔舔空气。

「会危险吗？」

「不知道，但也没必要特地去试吧。兄长大人！我们走这边的路吧，千万不要横冲直撞哦。」

了解。哥哥回答后，进入最右边的洞窟。他是可靠的斥候，负责确保本队的安全。

「嗯，这个编制果然很强呢。」

公主说道。

「兄长大人是斥候，本小姐负责侦查，然后姐姐大人殿后，这样就齐全了。这样应该不会轻易被偷袭吧。」

「哼嗯，那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搬行李哦。」

「是吗……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真是个不屈不挠的家伙。」

我们用提灯驱散黑暗，继续前进。

「不过公主还真熟悉这种探险呢。」

「当然咯，恶魔族无论男女都会锻炼自己。我小时候也曾经被哥哥姐姐带着潜入故乡的森林……呵呵，这么一想，总觉得好怀念呢。」

公主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我则是感到不爽。

就在此时，我脚边的丝线前后摇晃。

「小猪仔，等等。兄长大人传来了讯息哦。」

那是哥哥留下的追踪丝，透过震动传递些许情报。

丝线在说『快点过来』。

「怎么了？哥哥的讯息难得这么模糊……」

「是啊，不过感觉不坏。」

那简直就像拉着父母袖子的小孩，是兴奋的颤抖。

我们继续往深处前进。

风势逐渐增强，空气变得新鲜。

通过转角后，突然出现光芒。与光藓无法相比的阳光，逐渐填满视野。

哥哥的影子在光芒中舞动，像是在说『快点看』。我们睁开疼痛的双眼，看向那里。

轰隆声。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我们来到某座山谷的山腰。

不过，这真的能称为山谷吗？

那是个将圣母峰一分为二的大溪谷，谷底的对岸在几十公里外，从岩壁上喷出的瀑布在落地前就蒸发了。

龙群在云间飞舞。

遥远的谷底，有座比例尺奇怪的魔像。

长满青苔的废墟都市，违反重力贴在岩壁上。

「魔界Dungeon大溪谷Grantoria。」

公主说道。

「这里是世界最大的秘境……巨神们建造的古代都市哦。」

无法听懂她说的话语，我就这么被眼前的景色震慑了。

结果我们无法继续前进，只好折返回去露营。蜘蛛们大口吃着蜥蜴，我也分到一只前脚。

「没想到居然是大溪谷呢。」

公主兴奋地说道。

「连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就是他的传说之地……」

同样围着火堆吃饭的哥哥，敲着地面问『那很厉害吗？』

「当然啊，兄长大人。这座『都市』是世界最大的谜团之一，从大约七亿年前，我们还是无法登上陆地的古生物时代就存在了。」

都市？

「所谓的都市，就是巢穴。而且还是蚂蚁族那种大规模的巢穴。据说那个巢穴的主人是所有魔术的始祖，巨人族。」

哥哥和公主热烈地讨论着传说武器和考察之类的话题。

另一方面，我们则是在聊别的事情。

「瀑布很漂亮呢。」

『对吧——。』小白陶醉地说。我们回想着白天看到的景色，同时保养着探险道具的提灯。

这个提灯是将光藓种在上头制成的，所以与其说是保养，更接近照顾盆栽。我洒上混合醋的液体，小白则用线修补苔藓表面。

这种利用特殊苔藓制成的光源是冒险者的必需品，大家会将各种各样的苔藓组合在一起，产生自己喜欢的颜色。在市场看到的七彩光芒就是这么来的，有时还会举办品评会。

我和小白都很喜欢这种保养工作，两人一边讨论一边保养。我们的梦想是总有一天要联名参加品评会。

「小白有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热气！』小白很有精神地跳起舞来。『一直在冒烟！』

「啊，你说那个温泉啊。」

『温泉？』

「对，就是涌出热水的地方，泡在里面很舒服哦。」

『小白也可以泡吗？』

「咦？……不知道耶？呐，公主，蜘蛛可以泡温泉吗？」

「不行啦，姐姐大人。请您自重。」

大概是嗅到麻烦的气息，公主慌忙插嘴。

「那是热容量大的恒温动物的娱乐，蜘蛛族就算泡温泉也只会被煮熟哦。」

『这样啊——』小白大概是没什么兴趣，又回去工作了。

「呵呵，真可惜呢，小白。」

「……这么说来，你差不多也该去泡一下比较好吧。」

「咦？我有味道吗？」

我试着闻了闻手臂的味道。

「嗯——？感觉不出来……。啊，我知道了，你把我的鼻子吃掉了吧？」

「鼻子还没吃掉，不是那样，单纯只是你的鼻子被臭气麻痹，变迟钝了而已……对了，今天早上本小姐做了这个呢。」

公主从包包里拉出一个素烧的小壶。

「这是什么？」

「用灰汁凝固的脂肪，也就是肥皂哦。」

壶中装着粘稠的半固体奶油。

「用这个洗衣服或身体吧。」

「哇，谢谢。」

肥皂上用柚子皮沾染了香气，那是公主在市场想要的东西，我很开心，一直闻着味道。

「真是的，太夸张了。」

「呵呵呵，因为是礼物嘛。」

我把公主的肥皂放进小白帮我做的重要包包里。

「啊啦，别自恋了小猪仔，不管是谁，食材在吃之前都要洗过吧？」

「说得也是，不过，呵呵，呵呵呵。」

我笑了，公主很不舒服地拉开距离。

「你干嘛突然笑，很恶心耶。」

「没有啦，只是觉得，结果还是要由我自己洗。」

「啊？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啦，就那啥，宫泽贤治。」

「Genji？」

「嗯，要求很多的餐厅。」

我对公主说了小时候读过的寓言故事。

『要求很多的餐厅』，那是进入某间餐厅的绅士，每次回应『店家的要求』，不知不觉间自己就变成料理的故事。

现在的我，正好和那个绅士处于相同状况。

「不对，这就不对了啊。」

然而，听了故事的公主摇头。

「是吗？可是这不就是『——各位客人，请在这里把头发梳理整齐，然后把衣服上的泥巴弄掉。』吗？」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故事里的人类绝对不希望被吃掉，但是你却不一样。别说逃跑了，你不是还很高兴，一边小跳步一边往里面走吗？这样山猫应该也很困惑吧。」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好像是这样……」

「对吧？呐，兄长大人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公主向旁边寻求同意，只见哥哥和小白不知何时坐了下来，听着我说话。

两只用敲打地板代替鼓掌，说『很有趣』。

「呵呵，招待不周。」

『不过有点可惜。』哥哥说。

「可惜？为什么？」

两只手舞足蹈地说出感想。根据他们所说，看来蜘蛛们把山猫当成主角，产生了移情作用。

『真是崭新的陷阱。』『不过让猎物逃掉很可惜。』

「呵呵，是啊。听你们这么一说，这的确是个可惜的故事呢。」

我依序抚摸蜘蛛的头。我先梳理像白猫一样蓬松的小白，再安抚像阿拉伯织锦一样的黑蜘蛛。

两只蜘蛛立刻就困了，轻咬我的手指。

『再唱多一点。』两只这么要求。

「好好好，那今天就先在这休息吧。——来吧，大家，接下来想听什么故事？」

最近我们就像这样，在迷宫里度过夜晚。我用虫语，将他们要求的地球歌曲与故事唱出来。

『我想听蜘蛛的故事。』小白说。

「蜘蛛？」

『嗯，没有吗？』

「嗯……这样啊。不过那还挺稀奇的呢。……蜘蛛丝、罗伯特国王、百物语……这些我已经唱过好几次了，还有其他故事吗？」

『我想听不来梅乐队。』这次是哥哥说。

「哎呀，又是这个？呵呵，哥哥真喜欢这个故事呢。」

『那个我听腻了啦。』小白抱怨，两只开始吵了起来。我在他们吵到打起来之前，慌忙开口道。

「啊，对了，公主。」

「怎样啦？……本小姐话先说在前头，如果要我点歌的话，我会点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哦。」

「不是啦，你刚刚不是说，我和他们不一样吗？」

我确认喉咙的状态，用手指「咚咚咚」地摸了摸三只。

「既然这样，这个故事如何？——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唱完，一口气喝下秘藏的魔药。

有一天，神明从天上掉了下来，饿着肚子四处徘徊。

温柔的野兽同情他，于是找来猎物献给他。

猴子采来豆子，狐狸抓来鱼。

然而兔子却什么也没有——。

『然后呢然后呢？』小白催促着。哥哥打起瞌睡，公主假装不感兴趣。

伤脑筋的兔子跳进火焰中，想要牺牲自己让神明吃掉。

神明感谢兔子，抱着他登上月亮。

之后月亮就变成兔子的形状，每晚在夜空中跳跃……。

蜘蛛们睡着了。

我唱起『舍身月兔』。

就像绅士在身上涂奶油，或是兔子跳进火焰中一样。

我为了吃掉我的他们，演奏着悦耳的音乐。

「真是奇妙的故事呢。」

隔天，我们走下小山谷。

虽说是小山谷，但那是跟大溪谷相比，仿佛要切开洞窟的山谷，高度有二十米以上。

不过我却轻快地走下这样的难关。身体就像被好几条救命绳吊着，因此甚至有余力聊天。

「真的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奇妙的故事呢。」

公主重复着这句话。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对我昨晚唱给她听的『舍身月兔』抱怨。

「说起来，月亮上怎么可能会有兔子嘛」

「这我也知道啊，是影子看起来像兔子。」

「那也是指地球上的吧？在这边的月球表面，看起来完全不像兔子。还有那个神明又是怎样？如果神明有把兔子召上月亮的力量，应该也不会饿肚子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啊。」

「啥？什么啊！烦恼的本小姐不就像笨蛋一样吗！」

公主气呼呼的。

「故事结束后，本小姐非常烦恼哦。然后好不容易整理好疑问，向你发问，你却只顾着自己唱完，就满足的呼呼大睡……之后竟然还敢说什么你不清楚！？」

「所以我说对不起嘛。」

我轻轻挥动手臂，从垂直的墙壁上降下。哥哥就在我正上方，像要复盖住我一样，把我像提线人偶般吊着。

「而且兔子又在搞什么啊！为什么让人吃掉自己啦！」

「呃，那是，自我牺牲之类的？」

「你说自我牺牲？哈！如果这样就能拯救同胞那就算了，但对方是其他种族哦？让那种东西吃掉自己的身体，跟自杀没两样。不如说增加吃同族的捕食者，是利敌行为啊。」

「…………」

我沉默了。

公主说道。

「愚蠢的兔子，真的是愚蠢的兔子。」

「呐。」

「怎样啦」

「你是在说谁？」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在说兔子啊。」

不知不觉间，四周飘荡着奇妙的紧张感。

我们在异世界的底部，谈论舍身月兔的故事。以今昔物语为杠杆，像芥川一样被吊起来。

公主明显有话想说。

「呐，小猪仔，你对那只兔子有什么想法？」

「我啊，只要本人满足就好了吧？」

「只有本人满足吧？养育那只愚蠢兔子的父母，会怎么想呢？」

「…………」

「或者是，用爱养育的同胞们呢？努力培育的未来种子，会允许将生命献给其他种族的愚蠢行为吗？」

「……如果是同族，应该会吧。但如果那是场误会呢？」

我如同提线人偶般被垂降下去，逐渐接近地面。

「那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种族。就像把蛋下在灰喜鹊巢里的大杜鹃，或是武士蚁饲养的黑山蚁一样。」

我「噗滋噗滋」地扯断丝线，轻轻一跳就跨过最后一步。

我降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将手指戳进左眼。

拉出一只小蜘蛛。

我用爱情包容她，但却确实地拒绝她。

「……怎样啦，小猪仔。」

已经无法再敷衍下去了。

我很不擅长应付公主。

当然，我很爱她，也很信任她，绝对不是讨厌她。

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互相理解。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公主是个正常人。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公主是既粗野又会吃人，货真价实的魔族，不过她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对国家与家人的思念，那是货真价实的，也是人类也能产生共鸣的感情。

这让我很难受。

简直就像面对母亲或英雄先生时一样，面对太过正确的人们，我会坐立难安，想要消失。

不，如果只是消失倒还好，因为我到头来，不是只有消失而已。

「？怎么了，小猪仔？真不愉快。」

我握紧了小蜘蛛。公主好像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对我发出了微弱的怒气。

我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所谓的正确之人会是这样呢？深信自己是世界的主角，甚至没察觉到恶意的存在。

「…………小猪仔？」

公主的话中终于混杂了不安的色彩。简直就像从来没被父母打过的人第一次接触到暴力一样，她在我右手中的身体逐渐蜷缩。

我像母亲一样笑了。

这样就能理解她的死因是被骗了。因为连这么渺小的人类的恶意都没察觉，肯定能轻易杀掉她。

我想起杀掉英雄先生时的事。他一开始也不相信我的杀意，只是爱着我，天真地相信这份爱会得到回报。

「呐，公主，你知道人疼爱花的时候会怎么做吗？」

我抓住花瓣般的蜘蛛。

「…………」

「不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公主，人类啊，会把灌注爱情培育的花，砍下头吊在窗边。」

我手指使力。

「那就是他们的爱法。对花来说，这种事根本无法忍受吧。」

「…………」

「可别以为异种族的爱会是相同的呢。想要互相理解，只会造成悲剧。」

「……你是在指本小姐吗？」

「不，我是说别人哦。」

公主沉默了，我也一样。

再继续说下去很危险。我们的心在极限处互相接触，如果跨越那条界线就再也无法回头，我们就在那个地点面对面。

我把这个话题当成最后通牒，为了明确表示「不要再继续深入」的意思，我刻意照亮黑暗。

可是，公主不一样。

蜘蛛的王冠发出光芒，为了编织话语而编织魔法。

「本小姐——」

我心想，别说了。

我又误会她这个人了，我天真地以为她会在某个地方放弃。

可是，公主是个非常严格的人，不会原谅我的欺瞒。

然后，我们跨越了界线——。

『温泉！』

就在这时，小白跳了起来。

「………………温泉？」

我们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低声说出同样的话。

『嗯，温泉。』小白在我的头上转圈圈。

四周弥漫着热气，我事到如今才环顾四周。

接着谷底有条小河，冒出白色的水蒸气。

『这是、温泉、不是吗？』

「咦？不，对啊，是温泉……」

我边说边瞄了右手一眼。

「……的确是温泉呢。」

公主的王冠失去光辉，獠牙啪一声垂下。

小白开心地转圈圈，『快点去吧！』催促着我们。

「嗯……既然姐姐大人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呢。」

我们走向弥漫的水蒸气中。

「呜……呼啊啊——～～……」

我将脚伸进热水中。

每当肌肤潜入水面，就有刺痛的刺激感迸发。类似疼痛的热度温暖身体，缓缓缓解紧张。

我将肩膀以下都泡进温泉，发出啊——或呜——的呻吟。手脚慢慢暖和，滴落的水珠啪一声溅起。

「呼啊～～～～……」

至今从未感受过，泡澡竟然这么舒服。仔细想想，这几个星期是人生中最累的日子，一口气治愈疲劳的舒适感特别棒。

我连鼻子下方都泡进热水，噗噜噗噜吐出气泡。

「喂，小猪仔，不要在温泉里玩。」

公主在左眼深处说道。

「给本小姐小心点。你的身体都是洞，要是进水就糟了。要是发霉本小姐可不管。」

「哇，那可糟了。」

我慌张地探出头，空荡荡的左手浮在热水上。

公主发牢骚地抱怨道

「嗯？……等等，你该不会没洗身体就进来了吧？真是的，你真是连泡澡的礼节都不懂的小孩子……」

「有什么关系，这里只有我啊。」

我啪唰啪唰地踢着水。

「喂！别这样！真是的，你真就是个小孩子……」

「老是说我是小孩子，那公主你又是几岁啊？」

她这么爱说教，我想至少也有三十几岁，视情况而定可能比母亲还年长。或者因为她是恶魔，所以可能活了几百年。

我这么想着，所以公主的回答让我很震惊。

「十四岁哦。」

「………………咦？」

「啊，你这样会着凉哦，再把肩膀泡进去一点，数到一百。」

我无法理解这么简单的事，乖乖地听她的话。一、二、三——。

十四。

「十、十四！？十四就是十四岁吗？」

「是啊。」

「……啊，我知道了。就是狗的十四岁相当于人类的九十岁，这样的吗？」

「你还是老样子，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人类和恶魔的年龄没什么差别的哦。」

公主说完就别过头去。

我受到冲击。因为公主说她是公主大人，又是恶魔，所以我一直以为公主比我年长。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一旦知道后，我就能接受了。

比我小三岁的公主大人。

年纪轻轻就精通魔法，差点就获得不死的少女。即使死了也想帮助家人的祭品公主。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公主咬住我无礼的视线。

「你也觉得本小姐很嚣张吗？」

「咦？」

「区区王女，不过是稍微擅长些魔法就这么难搞……，不懂事的小鬼给我闭嘴，你是这么想的吧？」

那一定是生前的她被说过好几次的话吧。

她对我讲了一堆大道理，以前一定也是这样。

年纪小，地位高，又是天才。

这样一定很令人厌烦吧。

公主对我说的那些正确的话，绝对不是得到一切的大人会说的话。只是怀抱理想的小孩相信的纯粹祈祷。

在那样的梦想尽头，她来到了这种地方。

或者，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死去。

十四岁。

被骗而死，也是她的享年。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咦？……对啊，公主的确很小呢。」

「啥！？你还真敢说啊！想吵架吗！？」

「因为这是事实啊。你看。」

我说完后，用手指着公主。

在食指前方，小小的蜘蛛一脸怃然。

「唔……」

「不过，我从不觉得你嚣张。因为你无论何时都只说正确的话。」

「……是喔」

公主不悦地别过视线，因此我也不再追究下去。

话说回来，十四岁……我用快泡晕的脑袋思考着。说到十四岁，是我终于学会拟态成人类的方法的时候。

当时我真的不太了解人类社会。长时间被迫学习自己没兴趣的东西，还有必须和兴趣、个性不合的人硬是交好的痛苦，我实在无法忍受。

现在却觉得很怀念。

「……呐，公主。」

「怎样啦」

「之前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说『这是生前的样子—』，让我看了吗？」

我想起第一次和她说话时的事。当时，公主映出了身高两米的高大女性影像。

「那个，有灌水吗？」

「………………………………只有一点点哦。」

「一点点是多少？」

「你很烦耶！一点点就是一点点啦！」

公主气得火冒三丈，但我一点也不害怕，还一直嘻嘻笑。

『你们聊完了吗？』

这时，小白快步走来，公主慌张地说道。

「哎呀，姐姐大人。对不起，那边的工作也进入佳境了呢。呀！等一下姐姐大人！请等一下！」

『不行——』

小白一副等不及的样子，叼着公主带去其中一个温泉。那里浸泡着许多布，哥哥在布里面啪刷啪刷地踩水。

『呐，接下来？接下来？』

「真是的，你太粗鲁了。呵呵，不过看来你很满意，真是太好了。已经可以拿出来咯。」

公主探头看热水，浸泡的布逐渐改变颜色。

「哇，好漂亮。」

我探出身子看过去，小白紧抱着染成蓝色的布，转圈圈跳舞。

「哼哼！这叫做汤花染，是使用温泉水代替灰汁的染色方法。」

「嘿唉……总觉得，公主对温泉也很了解？」

「当然，本小姐十岁就精通炼金术了。而且说到恶魔族，可是以喜欢温泉闻名。真怀念，过生日时的织布也是本小姐自己染的。」

公主指导哥哥姐姐，大家一起扎染。

「嗯……这样啊……」

我因为泡澡太久而发烫的脑袋，看见了模糊的幻觉。幻觉中，长角的孩子们感情融洽地泡着温泉。皮肤浅黑的哥哥、雪白漂亮的妹妹，以及——

「——小猪仔？等等，小猪仔。」

「嗯——？」

「嗯什么嗯，你泡晕头了，差不多该起来了。」

我站起身，长发贴在背上，热水滑过皮肤。

我的身体变得相当轻盈。先不论被吃掉的内脏，肋骨浮现出来，就算把双脚并拢，大腿也无法贴在一起。

蜘蛛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样的身体，简直就像在盯着顶级料理，被我勾起欲望。

「呵呵，公主，你想要吃吗？」

「笨、笨蛋！快点去把身体洗干净！」

「好——」

我在大小刚好的岩石上坐下，拿出装肥皂的壶。

「呃……咦？嗯？」

我用一只手努力，想尽办法要搓出泡泡，可是手工制作的肥皂和现代的肥皂大不相同，完全搓不出泡泡。

「公主，这肥皂是不是失败了？」

「真是失礼耶，天才的作品是不会有疏漏的。……兄长大人！」

哥哥走过来，一口含住肥皂，就这样动着下巴，肥皂就不断冒出泡泡。

「哇，哥哥好厉害，好像螃蟹。」

我和小白开心地抱住像奶油一样浓厚的泡泡。

「小猪仔，本小姐就顺便给你洗了，乖乖待在那里。」

我像萝卜一样被洗得干干净净。哥哥搓洗我的头发，小白咬掉老旧的污垢。

「～～♪」

我唱了歌。只是随着身体的鸣动，发出没有歌词的声音。

「哈啊—。好舒服……。谢谢大家呢。」

「不用道谢啦。说过了吧？这只是在洗食材而已。」

泡沫包覆着我。泡泡与歌声飘荡在四周。

「……你瘦了一点呢。」

公主喃喃说道。

「是饲料不好吗？明明有给你吃很多肉了才对……」

「啊啊，人类也需要蔬菜哦。」

「你说什么？这种事早点说啊笨蛋。好，下次会给你吃很多山菜的。」

公主说出的话，就像很讲究的酪农一样。做到这种程度与其说是要求很多的餐厅，不如说是要求很多的牧场经营者。

「嗯—，我就不吃蔬菜了。」

「不可以挑食。你就是因为这样，最近的味道才会变差哦。」

「诶！」

我吓了一跳。

「那是真的吗？」

「是、是啊。虽然不是骗人的……」

「嗯……我知道了。下次开始我会吃蔬菜……」

我变得垂头丧气。公主越来越困惑。

「真受不了，你这只猪还是一样脑袋有问题呢。自己被吃掉时的味道，有那么让你在意吗？」

「嗯。」

公主举起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件大事。

我的愿望，就是成为某人的粮食。我想被虫子们美味地享用，成为他们的幸福。

可是，那终究只是我的想法，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呐，公主。」

「怎样啦？」

「我好吃吗？」

我问出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公主笑了。

「当然不好吃啊。像你这种瘦巴巴的小孩，本来是根本吃不下去的。你可别太自恋了，我们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食物，才不得已吃你而已哦。」

「真的吗？」

我凝视着公主。

至今为止，我只敢用表层和她说话，但这时我却没有任何粉饰。

我没有唱歌，也没有说故事，而是将真实的裸体暴露在蜘蛛面前。

我让小蜘蛛站在手背上。融化的泡沫滑过肌肤，丝线与肉组成的怪物身体暴露出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公主的态度中，开玩笑的气氛消失了。

在异世界的地底，我们赤裸裸地面对彼此。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小姐就告诉你真相。」

公主把手放在胸口，用后脚站了起来。

「听好了小猪仔，本小姐来告诉你，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中，最美味的东西是什么。」

隔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公主说道。走过恶魔与虫两种生涯的蜘蛛，说出了意外的话。

「那就是你的泪水哦。」

「泪水？」

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我一时无法理解。

「你说的泪水，是那个泪水？不是血之类的？」

「血是第二呢。」

「呃，也不是肉？」

「肉是第三吧。」

我就像在念肉店的菜单一样，说出各种部位。公主每听到一个，就从上面依序排列。

「你的身体毫无疑问，是本小姐吃过的食物中最美味的。跟那个比起来，城堡的料理，还有跟父亲大人一起吃的洞窟鱼都相形失色……每次触碰你的肌肤，本小姐都感到幸福。每次闻到你的香味，本小姐的一切都被满足了……」

公主的话非常直接。

「你非常好吃哦。」

我什么话都回不了。

滴答，水滴落在胸口。

然后，我突然觉得在她面前赤身裸体很羞耻。

「啊……呜呜……」

我缩起脖子潜入泡泡中。耳垂好热，心轻飘飘的静不下来。

「这样你满足了吗？」

公主说。可是我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温暖的回答，什么也答不出来。

好高兴。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脸颊好烫。我整个肌肤，不是人造的部分全部都染成红色，连鼻子都埋在泡泡里。

「为、为什么？」

声音在颤抖。我快要哭了。

「因、因为，这种事……像我这种人……完全……」

「小猪仔，你曾经挨饿过吗？」

011

温柔的声音。

「你曾经肚子饿，却什么也吃不到而死亡吗？曾经在饥饿中挖土，活活干渴吗？……本小姐有过。那种一生一次的痛苦，本小姐已经尝过好几次了。」

「……好、好几次？」

「是啊，最近呢，魔力终于稳定下来，可以想起很多事情了。根据那些记忆，小猪仔，看来本小姐似乎不是第一次转生呢。」

「咦？……意思是第二次？」

「不，不只两次。本小姐已经重复转生魔法好几次，好几十次了……变成虫子、老鼠之类的呢。」

公主仔细地端详我的手。

「说过了吧，本小姐无法选择转生后的模样。而这个世界压倒性地多的是虫子。本小姐以渺小的野兽之姿诞生好几次，没能成长就死去……」

我想起其他的小蜘蛛。原本数量那么多的人偶蜘蛛的孩子们，结果只剩下这三只。

「仅存的记忆里尽是恐惧。本小姐总是为了寻找食物，然后畏惧着被『当成饵食』。」

那会是多么惨烈的悲剧呢？我无法想象。公主淡然的语气像老人一样干枯，一切都变成过去。

「这次也是一样。……本小姐最初的回忆，就是被那些手足扯断手脚，挖出眼珠。而那些手足也被杀了，当回过神来，就只剩下自己爬在地上。本小姐打从心底感到绝望，后悔自己竟然用了这种魔法。这个魔法绝不是不死魔法，只是将施术者打入地狱的无限拷问魔法啊……」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个地狱深处，本小姐打从心底感到绝望，打算就这样孤独地死去……就在这个时候。」

蜘蛛抬起头。

「一只大手伸到本小姐面前。那只手没有杀本小姐，甚至还用左眼收容了本小姐……呐，小猪仔，你懂本小姐当时的心情吗？」

我不懂，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懂。

「当时喝下的泪水滋味，本小姐绝对不会忘记。与兄长大人和姐姐大人一同品尝到你的那份真心，现在也流在这副身体里……」

我注视着蜘蛛，右手指尖上高举着用我的血肉孕育出来的生命。

我想，我们心意相通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哪里，但我的生命确实有意义。

「你接受了吗？」

「……嗯。」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所以，不要再哭了。」

紧绷的空气放松下来，公主松了一口气似地放松身体。

「……不、不解除吗？」

「嗯？你指什么？」

我拼命压抑抽搐的喉咙问道，只有这件事我现在也很在意。

「施加在公主身上的不死魔法，那个不能解除吗？」

「……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吧。」

「那就马上——」

「只是啊，小猪仔，希望你不要误会。」

公主重新戴上戒指王冠，八个眼眸闪闪发光。

「的确，本小姐身处在地狱。被饥饿与杀戮的轮回吞噬，连灵魂都快要碎裂了——可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做。」

戒指发光，公主的决心化为意象流出。

我的眼前有个金发少女。比十四岁的实际年龄更年幼的恶魔公主，即使如此仍然注视着梦想。

「本小姐要拯救故乡。因为那是血族公主，被赋予难得才能的本小姐，重要的任务……」

「……是吗。」

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我是人类，是坏掉的、不被爱的、被阻碍的。公主是正确的、是天才、是被爱的。

但是，本质说不定是一样的。

光是像这样相处的短暂时间，我就很明白她所抱持的孤独。我想到她被赋予最棒的才能与地位，却还是想完美回应的灵魂。

「公主真的很喜欢家人呢。」

「……是啊。」

我不禁在想，若是我身旁也有那些人在的话。

那个时候，说不定我就能像她一样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都爱着身为奇才的本小姐。……本小姐只是想回应那份爱……为了这个，本小姐什么都愿意做。」

公主这么说着，流下看不见的眼泪。

「所以啊，Kohaku，我要吃了你。」

我小小的姬蜘蛛，将我的愿望化为血肉。

「老实说，本小姐一直很犹豫。别看本小姐这样，对你还是有恩情的。就算总有一天要毁灭所有人类，本小姐也想把你饲养在房间。」

「我不要那样。」

「嗯……本小姐也已经知道了。」

蜘蛛举起一只手臂。

「本小姐发誓，本小姐会实现你的愿望。以伟大的父亲『＄＃』＋·＆％』，以及异界少女『Umino·Kohaku』之名发誓，一定会将你的身心啃食殆尽，连一片灵魂都不留。」

我笑了。虽然希望她别以那种名字发誓，但我很高兴。

「公主，谢谢你。」

「你不需要道谢。……真的是啊。」

我心中最大的悬念消失了。

「我也跟你约定。」

我竖起小指，让小蜘蛛停下。

虽然很想跟她一样帅气地发誓，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只能唱出像小孩般的歌。

『打勾勾，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我的全部都给你。不管是这颗心还是身体，全部都吃掉吧。……所以拜托你。」

啊啊，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发现了。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被他们吃掉呢？

「总有一天，一定要让我消失。杀了这个怪物……」

结果，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我确实是怪物。从杀了那位英雄先生开始，我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但就算这样，被人类养大的事实也不会消失。

我现在也害怕着怪物的自己。

每天对杀人逐渐失去抵抗的这颗心，享受战斗的脑髓，都让我害怕得不得了。这种怪物，不应该存在。没错，最这么想的人就是我。被人类养大的怪物，无法完全成为人类或怪物，半吊子的坏掉野兽。

这样的我，能够幸福到今天，全都是托公主她们的福。

我可爱的蜘蛛们，给予了我生命的意义，注定终结的野兽。

因为有他们在，我才能安心地当个怪物。因为是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生命，才能轻视地活下去。

「所以拜托你，吃了我……结束我的后悔……」

「嗯……」

公主点点头。

我和蜘蛛约定。

埋藏在心中的巨大悬念逐渐消散，歪曲的笑容流下泪水。

公主轻快地跳到我的脸颊上，舔着坏掉的它。

小白和哥哥也过来了，我的后悔与悲伤，被三只蜘蛛吃掉。

「呵呵……呵呵呵……」

我漂浮在温暖的热水中，被贪婪地吃掉。

如果这就是终结，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抱着蜘蛛们，满心期待着终将到来的结局。

——可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我所迎接的结局，并不是那么幸福，而是更加悲惨、更加美丽。

不管怀抱着多少梦想，不管自以为已经脱胎换骨，过去还是会不断改变形体，抓住我的脚踝。

啊啊，所以，真正的怪物才会……。

会唱歌的怪物，才会出现。

第一卷 歌唱的怪物

多亏肥皂，制服变得干干净净。用地热烘干的领巾蓬松柔软，鼻子埋进去闻到的是柑橘类的香味。

这件制服现在也变得很不一样了。在异世界的生活让布料绽线，很多地方都失去了原形，但这些伤痕都用蜘蛛丝缝补起来，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原本最讨厌的水手服，现在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我一拿起衣服，兄妹们就马上帮我穿。哥哥帮我穿上上衣，公主帮我扣上钮扣。

小白帮我编头发，把白线像假发一样插进去，编出人类不会的发型，我没办法帮它取名字。

「小白，谢谢你呢。……怎么样？大家，好看吗？」

我让小白坐在头上，转圈圈让裙子飘起来，哥哥就给了我『看起来很强』这个非常老实的感想。

「公主呢？」

「嗯？这个嘛，不愧是姐姐大人，连料理的装饰都这么厉害，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呢。」

「是吗？呵呵，太好了。」

「……够了，本小姐不会再挖苦你了。」

我整理行李，把小白和哥哥说『这个也带去——』而交给我的布和蜂蜜壶，塞进大背包里。

「公主也有什么要带的吗？」

我边问边回头，她正在采集奇妙的东西。

「呃，公主？你打算带那种东西吗？」

「没错哦。」

公主拜托哥哥，用瓶子装温泉水。

「是没关系啦，但我可拿不了那么多哦？」

「没人叫你拿，要搬的人是本小姐哦。」

公主说完，张开嘴巴，开始喝瓶子里的水。

大量的热水被吸进小小的蜘蛛身体里。

「嗝……呼，失礼了。这样就随时都能使用温水了。再来就是，我想想啊，虽然也想要硫磺和汤花note，但没看到呢。这里好像是相当年轻的温泉。」

注：为温泉里的天然沉积物

012

「哇，好厉害。这也是公主的魔法吗？」

「有点不一样。这是蜘蛛族天生获得的固有魔法『暴食Void』哦。」

公主的王冠闪闪发光，她向我说明。

「魔族和人类不同，可以只靠身体使用魔法。蜘蛛族使用的魔法就是『暴食』。……你应该看过兄长大人吞食体积超过身体的猎物吧？人偶蜘蛛的身体有几个通往异次元的胃袋，猎物就是被装进那里。本小姐稍微加工了一下，让它可以装进其他东西了哦。」

「这样啊，那哥哥他们也可以吗？」

「等他们长大后再说，不过现在除了猎物外是办不到的哦。……等等？兄长大人？你有在听本小姐说话吗？等等！姐姐大人也是！我不是说还不能装吗！会吃坏肚子的！小猪仔！你也说说他们！」

「哥哥！小白！停下来！停下来！」

我们急忙阻止立刻想模仿的两只。哥哥他们被妹妹抢先，似乎很不服气。

「真是的……小猪仔，把你的行李也交给我吧。除了固态物和大型物品以外，本小姐都可以帮你搬运。」

公主吞下水和油等液体，以及碎掉的岩盐和谷物等。

我的行李转眼间就变少了。

我捡起背包。用右手就能轻松拿起的轻盈重量，不知为何让我有些感伤。

大家长大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与此同时，也代表他们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怎么了，小猪仔？要走了哦。」

道路前方有三只小蜘蛛在等我。

不过，那也一定只有现在而已。

他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然后舍弃我离去。

哥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雄蜘蛛，小白会变得比母蜘蛛更出色，生下许多孩子。

到时，我将不再被需要，就像孩子玩腻人偶一样被舍弃。

像我这样的怪物，下场会是这样，可真是幸福。

「呐，公主。」

「怎么」

「我的心脏，就由你吃掉吧。」

我说道。

「……好。」

公主回答。

我朝蜘蛛伸出手。

我让学校指定的裙子随风飘扬，用蜘蛛丝凉鞋在异世界踏步。我将姬蜘蛛吞进左眼，将白蜘蛛像王冠一样戴在头上。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她并不是在帮我编头发，只是在装饰自己的座位而已。

不过，这让我很开心。

哥哥迈着沉重的脚步前进，不祥的八只脚蓄力，已经展现出符合大溪谷魔物的威容。

我与他们一起迈步前进。

这时，我听见了歌声。

我走在谷底，忽然抬起头。

「怎么了，小猪仔？」

「咦？……不，没什么。」

我暧昧地摇头。

总觉得好像听见了歌声。

可是，不可能有这种事。比起这个，现在应该注意道路前方。

「啊啦，真可惜，果然是死路呢。」

我们再次从大溪谷的绝壁探出头，温泉水不断滴落至明亮到刺眼的空间。

「嗯——，大家一起从这里下去好像有点困难呢。」

断崖的风很强，而且被水弄湿了，这样别说是我，就连蜘蛛们也很难下去。

我们走回原路。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喀哒喀哒地摇晃。

「……有什么来了呢。」

公主在我的左眼说道。

「敌人？」

「不知道……不过这下糟了，这里无处可逃。兄长大人，姐姐大人，拜托你们设陷阱了。」

蜘蛛们到处飞来飞去，在谷底张开丝的陷阱。

我反手握住小刀，公主的王冠变得更加闪耀。

『天蝎闪烁着红眼睛，天鹰展翅翱翔天际。

小犬眨着蓝色眼眸，蜷曲巨蛇隐隐透出光芒。』

「要来了哦。」

「嗯。」

我们摆出必杀阵形严阵以待。这样应该能应付一、两只翼蜥。

但这次的对手太难缠了。

出现的是一大群怪物。

「咦！咦咦咦咦！？」

随着「咚咚咚咚咚！」的声音，野兽们如海啸般涌来。

小到老鼠，大到翼蜥，至今在洞窟里见过的所有生物都冲了过来。

「小猪仔，快躲开！」

我们拼命抵抗。哥哥砍杀洞窟狐，小白的陷阱缠住吸血蝙蝠，我也挥舞小刀，驱赶陌生的野兽。

但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

既没有歌声也没有战斗，我们只是被生物的浊流吞噬。

「没完没了！」

「小白！过来！」

我用右手捡起小白，直接扔到悬崖上。

蜘蛛拉出丝线，紧紧贴在悬崖上。

「暴食！」

公主立刻发动魔法，张设在空中的丝线以猛烈的气势被『吃掉』。

丝线以我的右手为中心，将身体钓了上来。在摇摇晃晃的脚底下，野兽群纷纷跑过。

以为会无限持续的那股洪流渐渐变细，不久后停止了。

「……谢谢大家。」

丝线再度流畅地延伸，我降落在地面。

谷底仿佛刚才的骚动是骗人的一般，鸦雀无声。

「小猪仔，别松懈了哦。」

不用公主说，我们也在警戒。

因为刚才的野兽们，就真正的意义来说并不是敌人。

野兽们只是在逃跑而已。它们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只害怕着背后的威胁。

「公主，我们也逃走比较好吧……」

「嗯。可是背后是断崖绝壁哦，无处可逃。」

这时，野兽逃走的方向响起了几声惨叫。一定是被疯狂驱使的野兽们，从那座悬崖上摔下去了。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让它们害怕到那种地步的某人，但至今仍不见踪影。

「那么爬旁边的悬崖如何？然后回到来时路的话……」

「是不错……不过在半空中被袭击的话，根本不堪一击。首先需要情报。亲眼看到敌人后，再思考对策吧。」

「嗯……我知道了。」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某个想法吞了回去。

我想到一个几乎能确实得救的方法，不过情报和公主一样太少，不知道是否该选择这个方法。

我们靠着从背后照射进来的阳光，往深处前进。

洞窟应该和平常一样，今天却感觉特别暗。熟悉的黑暗突然变成陌生的场所，沉重地压在身上。

空气好热。

「……？难道有火龙吗？」

汗水流下。洞窟的温度不断上升，河川的热水沸腾，冒出热气。

哦哦哦哦哦…………呀啊啊啊……。

这时，从转角的另一头传来某人的吼叫声。

我们从岩壁悄悄探出头，看到那个景象。

『哦哦哦哦哦哦！』

宽敞的空间里，有好几个人类。他们都是穿着昂贵铠甲的冒险者，拿着剑与杖战斗。

剑士挥舞巨大的双手剑，魔法师则投掷冰块。他们的技术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很出色，跟之前看过的强盗截然不同。

「啊啊啊啊！混账东西——！」

「去死！给我去死啊——！」

然而，他们现在却像新兵一样不知所措。留着胡须的魁梧大叔大声呐喊，看起来很聪明的魔法师大姐姐则眼泛泪光地咏唱咒文。

「呀啊！」

「艾茵！？可恶啊——！」

后卫被火焰包围，大叔队长举起盾牌挡在射击线上。

他们正在与一团火焰战斗。

直立的红莲火焰在附近摇摇晃晃地徘徊，偶尔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喷洒火焰，烧灼冒险者们。

「那是什么啊……」

总是会回答任何疑问的公主，这时只是感到战栗。

「是火炎幽恶Ball Lightning吗？但那也太强了。再说那应该是沼泽的精灵，本小姐可不认为它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又一个人被火焰吞噬了。又一个人……。

「人类的行动也是个谜。为什么不逃走？」

公主始终冷静地说道。

「是沉醉于战斗中了吗？虽然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弱的杂碎……。为什么不撤退？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战斗呢？」

「…………因为无法原谅。」

「咦？你说什么？」

「一定是无法原谅。我觉得那种东西不该存在……」

虽然这么说，但我什么都没想。

「小猪仔？」

公主察觉到我的异常。

「骗人……这不可能。因为那种东西，绝对是……」

我颤抖着。明明很热，寒气却停不下来。简直就像地面消失了一样，双脚摇摇晃晃。

「可恶！你这！怪物Ba-sha！」

人类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人。

胡子脸的队长跳进河里扑灭火焰，身上带着水扑过来。

火焰弹迎击。

直接命中。水转眼间蒸发，皮肤逐渐焦黑。

「哦哦哦哦哦！」

但男人没有停下。他将宽幅大剑举至上段，从正面往下砍。

那是甚至不惜舍弃性命的一击，是只要那里有铁就砍断铁，有岩石就砍断岩石的浑身一击。

然而，火焰单纯地超越了那一击。

一把细剑从火中滑溜地长出来。

剑在拔刀的同时撞上大剑，发出「锵」的轻响。

光是这样，大剑的攻击就被完全抵消了。

男人一瞬间畏缩地收剑，但这时细剑已经放出三合斩击。

「…………可恶的天才。」

连骨头都被砍断而落下的头，对着泥巴低语。

「…………」

之后只剩下寂静。公主，还有蜘蛛们，都因为这过于惊人的光景而无法反应。

只有我，拔出腰间的匕首。

不久后火焰减弱，强光被驱散，暴露出中心。

「啊……啊……啊啊……」

「小猪仔？」

看到那个，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

「啊啊啊啊啊！」

我跑了起来，右手架着匕首，从正面刺出。

细剑以优美的动作弹起，轻易地弹飞了匕首。

回手一刀朝我的脖子直奔而来。

「Bi、Birumasuku！」

公主慌张地大叫，在我眼前产生了风。

敌人与我，双方都被吹飞，滚落在地面上。

「等等！小猪仔！你在做什么啊！」

公主大叫，但我无法回应。

「骗人……因为，应该已经杀死了……」

「你在说什么啊！」

「怎么办……呐、公主，快逃！」

「这种事本小姐知道！但在那之前先给本小姐说明——」

『是谁……杀了……知更鸟……』

这时，我听见了歌声。

「咿！」

我捂住耳朵。但只有右手根本无法完全遮挡住，歌声顺畅地钻进脑中。

「是我……麻雀说……」

那是日文的曲子。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听见那首歌的人都死了。水痘舞娘、爱哭鬼战士，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他是首当其冲的。我对那首歌灌注杀意，为了让他死去而高歌。

但是，我错了。

「Koha……ku……」

「骗人……骗人的……」

身体在颤抖。手在抽筋。内心逐渐胆怯。

「Kohagu！Gohaguuuuu！！！！」

怪物大叫。以优雅的细剑为杖，在沸腾的河川上爬行。

火焰消失的身体，跟尸体没两样。皮肤被烧得漆黑，水泡在表面啪啪地爆开。端正的脸庞连牙龈都外露，瞳孔是白浊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歌唱的怪物发出初生的哭声。

被称作英雄的那个人，逐渐孵化成其他东西。他以痛苦与疯狂为食粮，变成杀光一切的怪物。

「Gohaguuuuu！！！」

怪物只想要我。

「喂！你到底是怎么了！小猪仔！」

有人在说话。

「……不要……不要啊！」

我坐在地上，踢着地面远离那个人。可是我立刻就撞到墙壁，没办法继续逃下去。

『是谁杀了知更鸟……』

「咿！……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我抱住自己的头。

心灵变回了小孩。

害怕得不得了。

我无法相信。他明明变得那么破烂，被母蜘蛛吃得乱七八糟，应该已经被丢到某个地方了。

英雄先生。中原的勇者。多拉戈·巴恩斯。

他出现在我面前三次了。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种奇迹。

可是，我也同时觉得他应该办得到这种事。

毕竟对方是那个英雄。

即使被蜘蛛囚禁也不放弃，连身体被吃掉都依然向前看，直到最后都想要救我的好人。

「啊啊……好痒……好痒……」

怪物举起左手，手里握着一个眼熟的透明瓶子。

「好痒啊啊啊啊！」

英雄先生把古代魔药当开水喝。

他全身的伤口都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逐渐痊愈，但伤得太深的伤口没有完全治好，再生的神经半吊子地长了出来，使他更加疯狂。

『是谁发现尸体的？是我，蜘蛛说。』

「噫！」

怪物为了忍耐疼痛与发痒而哼起歌来。那歌声中带着疯狂与诅咒，压迫着我的脑袋。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我抱头大叫。想起在蜘蛛的巢穴时，被他抓住脚踝的事。我想起他否定我所有真心告白的声音。我想起他像母亲一样的正确。

为什么你就不能正常点？

好痛好痛，身体好痛。应该已经感觉不到的痛楚在回忆中复苏，打在我的脸颊上。

好痛，好痛，好痛。

年幼的我挨了母亲一巴掌。因泪水与恐惧而扭曲的眼中浮现疯狂与正义，朝小小的怪物伸出手。

既然没办法正常，还不如——。

我无法抵抗。因为如果是正确的人做的事，那就是正确的事。

不知不觉间，我连爬都懒得爬了。我背靠着墙壁，只是看着逼近的歌声。

「Gohagu……Gohaguuu……」

我的死，英雄他—。

会来杀死怪物。

「够了！给本小姐适可而止！」

这时，响起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音量。那是离我的耳朵很近，直接对鼓膜发出的叫声。

「…………公主？」

「正是！你终于发现了吗！」

一瞬间化为空白的我，终于认知到潜入我耳朵的她。但疯狂没有消失，只是与现实混合而已。

「怎么办，公主。我，或许是搞错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

「我明明就杀了他。所以，所以已经不行了……没办法了……明明是这样想的……」

「…………」

「所以才变成怪物的……所以，才杀了那么多人……可是我搞错了？全部都是白费力气？有其他方法吗？」

「小猪仔，你……」

「我，本来可以不杀任何人的吗？」

我快要四分五裂了。

「如果是那个时候，还可以再重来吗？即使如此，我却很轻松，觉得杀了也没关系，所以……所以……」

我在异世界的底部哭泣，抓住小小的蜘蛛，要求原谅与惩罚。

啊啊，不过，那也要结束了。

「Bo……wa……re……」

火焰再次卷起，优美的细剑点燃火焰。

我笑了，比起母亲的纤细手臂，比起冲过来的电车，我面对更明确的终结，浮现安心的笑容。

要说有什么遗憾，只有一个。

「大家，快逃……」

「对！明白的话就快站起来！跑起来！」

「我不要紧。」

我说出刚才在谷底说到一半的话。

「他的目标是我。……我会成为诱饵，所以你们丢下我逃走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

我发狂地吐出正论。

「公主，你的目的是什么？」

「……唔，你……」

「你要回国对吧？要拯救家人对吧？你不是说过，为了这个，什么都愿意做的嘛」

「……现在在这里，居然还提起那件事……」

左眼里，牙齿发出咯叽咯叽的声音。

「你的心脏，不是要由本小姐吃掉吗？」

「啊啦，那种约定，不遵守也没关系吧。」

我笑了。

「和我这种吃剩的饭菜做的约定，哪里有遵守的必要呢？那种东西能和你重要的家人相比吗？」

小蜘蛛紧紧缩起手脚。

我很清楚公主受伤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玷污了她对我的信赖。玷污了虽然微弱，但确实开始培育的羁绊，贬低成没有价值的东西。

「抛弃我，逃走吧。」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是啊。」

「……本小姐知道了。」

不久后，公主说道。

「本小姐就照你的希望去做。……本小姐要守护故乡，为此本小姐什么都愿意做。」

蜘蛛从我的左眼跳下来。

「走吧，兄长大人、姐姐大人。……丢下这块腐烂的肉，完成我们的本分吧。」

公主背对我，哥哥他们开始行动。

「Gohagu……Gohaguuuu——！」

摇摇晃晃徘徊的怪物，开始胡乱咏唱咒文。

火球烧毁地面和河川。

其中一个朝我飞来。

在缓慢前进的时间中，我空虚地微笑。

结果，我的梦想没有实现。

这颗心脏没能被任何人吃掉，而是被红莲之火燃烧殆尽。生命无法延续，仅能化为烟尘与灰烬。

我感到很后悔。但这就是怪物的末路，那也没办法。

我低下头。

最后，我看着公主。

她背对着我，正要离开我身边。

对不起呢。

我只有用嘴唇道歉，然后就什么也没做了。

火球逼近。

能够阻止之后惨剧的『人类』，已经不在现场的任何地方了。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吓啊啊啊啊啊！！！』

但是人类的觉悟，与虫子没有任何关系。

白与黑，两只蜘蛛，愤怒地露出獠牙。

「喀叽喀叽喀叽！」

哥哥用手臂打落火焰弹，火焰瞬间延烧，将他的体表烧得焦黑。

「吓啊啊啊啊！」

但哥哥毫不在意那种事，扑向歌唱的怪物。

「是嘶嘶嘶谁唉唉唉！知更咯咯咯鸟呜呜！」

至今为止都摇摇晃晃的怪物，立刻挥舞起剑。与狂乱不相称的优美剑技，击中了扑过来的蜘蛛。

哥哥转眼间就被砍得遍体鳞伤。

「…………哥、哥？」

我茫然地望着那不该发生的光景。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无法理解，就算要我牺牲自己，也要救出的最爱蜘蛛，为何会遭遇这种下场。

「嘶啊啊是啊啊啊！我哦哦哦呜呜！」

细剑仅凭一把，就凌驾于八只脚的斩击之上。他将黑蜘蛛击落地面，高举剑刃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吓啊啊啊啊！」

在那之前，仿佛被水柱冲撞一般，白白的丝线袭向怪物。

剑与身体都被丝线缠住，无法动弹。

小白打算就此分出胜负，跳向纯白的茧。

似曾相识的光景。

「不行！小白！快逃啊啊啊啊！」

我大喊。

过去与现在连结在一起。我脑中浮现被扯断脚的哥哥，以及小白被紧紧抓住的画面。

「Bowareee！」

火焰突破茧，熊熊燃烧的手指伸向小白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划过空中。

「呀啊啊！丝线！丝线啊啊啊！Boware！Boware！Bowareeeeee！」

怪物叫出火焰，烧掉缠在身上的丝。虽然这么做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平安无事，但他已经不在意那种事了。

那是完美的怪物。

与英雄之名相称的魔法与剑技，被不顾一切的疯狂驱使，耗尽一切在歌唱。

我根本比不上，这才是真正的怪物Ba-sha。

然而，兄妹却毫不退缩，迎向狂乱的火焰。

「不行！你们两个都快逃！拜托！丢下我逃走啊啊啊！」

我大叫，但两只没有停下。他们在山谷间像弹珠台的弹珠一样跳来跳去，瞄准火焰的空隙。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为什么……」

平常总是听我话的好孩子，这时却完全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

「你不懂吗？」

依然背对我的公主说。

「公主……你知道吗？」

「嗯。不如说你为什么不懂他们的心情啊？」

她的声音充满失望。

「你曾经说过，不要认为其他种族的爱都一样，……是啊，真的就是这样。你和本小姐，到头来都没有试着去理解他们，只是将他们套入对自己有利的角色而已。」

「…………」

「你还不明白吗？兄长大人绝不是在打一场有勇无谋的战斗，姐姐大人也是。人偶蜘蛛不会打会输的战斗。」

「那、为什么……」

「因为会赢哦。」

公主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他们只是单纯认为会赢而已。就像赢过翼蜥一样，他们想狩猎那道火焰呢。」

「那、那是不可能的！那两个人怎么可能赢！」

就我看来，兄妹两也处于劣势。火焰是丝线的天敌，蜘蛛连要防御都很困难。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的话。」

公主重新戴上王冠。

「兄长大人和姐姐大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单枪匹马取胜。……回想起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呢。无论做什么事，他们总是想着要我们四个人一起……」

八只眼睛转过头来。

「你还没听见吗？他们的声音。」

公主指着那两只。

战场上有两种颜色的蜘蛛飞舞交错，他们的斩击、迸出的丝线，传达着他们的话语。

『快点来！』哥哥大叫。

『我讨厌这家伙！』小白跳着舞。

「他们两人相信只要有本小姐和你，就算是那个怪物也能赢哦。」

「……我吗……？」

我不敢相信。

「不可能的！面对那么正直的人！我怎么可能赢！」

「谁管你的心灵创伤啊，他们只是相信我们，赌上性命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好了，本小姐也要走了。」

公主看着我。

「老实说，本小姐也不觉得会赢，但是，既然兄长大人和姐姐大人这么说，本小姐就相信，只是这样而已。……好了，你要怎么做？」

蜘蛛邀请我。

「什么怎么做……」

「你要在那里哭哭啼啼，目送他们两人死去？然后把那个怪物当成神明一样崇拜，像兔子一样成为供品吗？」

她摇曳着恶魔般的笑容，在死亡深渊邀请我跳舞。

「本小姐可不允许你这么做。来吧，琥珀！要死的话，至少要战死啊！」

「你、你这个人！」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我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只是将手伸向那只小蜘蛛。

「差劲！总之烂透了！我之后绝对要抱怨你一番！」

「正好啊，等这场战斗结束后，你想抱怨多久，本小姐都奉陪。」

我用眼神瞪着这只嚣张的蜘蛛，站起身来。

我的双腿不停颤抖。好可怕，我的内心依旧在害怕。

但比起这些，我更害怕失去他们两人。

013

「小白！哥哥！」

我拔腿狂奔，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

「你们两个！快退下！」

我与一直在战斗的两人交换位置，结果被小白骂了一句『太慢了！』。

「Bowareee！」

火焰朝我袭来。

「暴食！」

与此同时，我的左眼涌出热水，从正面抵销了火焰弹。

我以蒸腾的热气为掩护，将小刀刺向敌人。

「喂！笨猪！别那么着急！」

「唧唉唉唉唉！」

怪物不知为何能做出反应，用剑挡下我的攻击。

小刀宛如音叉般发出尖锐的声响，我的手指逐渐失去知觉。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不要命！喂，小猪仔！你打算一个人战斗到什么时候！」

公主朝怪物扔沙子和风。

「我们是四头一体的野兽啊！唱歌吧琥珀！像平常一样！用你的歌声！使用我们吧！」

「嗯！」

我唱起歌。牙齿打颤，唱出虫之歌。

『天蝎闪烁着红眼睛，天鹰展翅翱翔天际。』

白蜘蛛吐出丝，公主喷水让丝不会烧起来。

『小犬眨着蓝色眼眸，蜷曲巨蛇隐隐透出光芒。』

黑蜘蛛在背后爬起，身体产生异变。

烧焦的壳剥落，从里面出现大两圈的身体，那身体已经成长到像熊一样大了。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哥哥从正面与怪物对打，小白编织丝线，投掷湿透的丝线。

「要上了！公主！」

「好！」

然后我和么妹一起，投身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那是不可思议的时间。

哥哥与怪物对打，流丽的一刀流与本能的八刀流碰撞，化为火花闪烁。

怪物挥舞优美的剑的同时，甚至放出魔法。

「Bowareee！」

与剑术完全相反的粗野火焰，不分敌我将人卷入。

「暴食！」

公主的温水扑灭了火焰，哥哥理所当然地接受，跳上空无一物的空中。

「小白！」

哥哥跳起的前方，一瞬间前方的立足点就展开了。

在我们的支援下，黑蜘蛛在空中跳来跳去。

「是嘶嘶谁唉唉唉！哦哦哦噜啊啊啊！」

怪物连蜘蛛的攻击都做出反应，挥剑挡下，与蜘蛛的攻击短兵相接，把蜘蛛推回去。

但是，我们不会停下来。

「嘿咻——！」

我从背后砍向怪物，把烧焦的左臂从手肘处砍断。

「叽咿咿呀啊啊啊！」

怪物在狂乱中吐出火焰，但这时我和哥哥都已经被小白吊起逃过一劫。

那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想做的事，蜘蛛们已经做了。相对的，蜘蛛希望的事，我的身体正在实行。

就像右手在帮助左手一样，我们四只是一只生物。哥哥姐姐的战意是我的勇气，公主的战略在大家的脑袋里奔驰。

我的胆怯也传达给大家。我胸口无可奈何的爱被蜘蛛吃掉，变成只属于我们的羁绊。

『可爱的小蜘蛛，吃掉我吧。』

我开始歌唱，唱着蜘蛛之歌，唱着世界上只有这里才有的歌。

『哥哥蜘蛛，吃掉我的眼睛。

姐姐蜘蛛，吃掉我的心。

么妹蜘蛛啊，喝下我的眼泪，使我化为你吧。』

分食我血肉的哥哥姐姐，开始做着我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在空间中纵横交错，玩弄着火焰怪物。

「啊……啊啊啊……」

此时，怪物终于到达极限，包覆着身体的火焰烧灼着身体，左脚应声掉落。

哥哥趁机攻击，小白则为他开路。

身体回应着内心，我往前奔跑。

「Birumasuku！」

我纵身跃入狂暴的暴风中，在空气中游走。视野清晰无比，仿佛连空间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蒸气和火焰都不足为敌，仅是组成战斗的拼图罢了。

这一点对他也相同。

「啊啊啊啊啊！」

我和英雄先生前所未有地心意相通。我为了杀死他，为了知道他的一切，睁大双眼。

「…………？」

我切开一瞬间的异样感，挥出右手的刀刃。

他用剑挡下。

我已经知道他只能这么做。

我就像在解早已结束的棋局一样，不断活动身体。

「Gohaaaaaguuuu！」

怪物使出最后一击。那是他在绝境中灵光一闪，起死回生的一闪，将我的左臂连根砍断。

不过——。

「……非常可惜呢，毕竟你不知道那件事呢。」

我露出空荡荡的手臂，正面挥下短刀。

「喝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劈开怪物的肩膀，将几乎炭化的肉体像灰烬一样切开。

细剑「咚」地飞上半空，掉在河床上发出滋滋声响。

怪物喷出大量鲜血，用只剩膝盖的脚往后退。

「…………啊……咦？」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碰到流出来的血。

「………………啊。」

然后他突然像是想起自己是生物般，倒在血泊当中。

「……赢了？」

我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即使看着倒在眼前的怪物，我依然没有实感。我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赢了那个正直的人。

「你该感到骄傲，小猪仔。」

不过，分出心来的蜘蛛这么说。

「是我们赢了哦。」

公主强而有力地断言，保证眼前的事实。

「…………！」

我颤抖了。

这份心情，该怎么说才好呢？

存活下来的安心感、守护成功的喜悦、留在手上的可怕触感，以及舒畅的疲劳。

哥哥来到我身边，担心我的伤势。小白爬到我头上，安心地喘气。

我哭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眼泪，只是滂沱地流着。

「咳咳咳……等等，以胜利的美酒来说，这太多了。你想让本小姐溺死吗？」

「笨、笨蛋！别让我笑啦！」

我像个孩子般哭泣、大笑，无法控制的感情从身体溢出，被三只小蜘蛛安慰。

然后，歌声又开始传来了。

『摇……篮……曲……』

「真是的，受不了。」公主傻眼地说。「虽然是敌人，但只能说太精彩了。那样的豪杰，就连恶魔族也找不到几个。」

她的声音虽然充满惊愕，但并不认为那是威胁。

在那里的，只是即将死去的肉块。

『睡吧……睡吧……』

即使被蜘蛛抓住，身体被吃掉也不放弃，甚至承受致死量的毒的英雄，生命即将在此结束。

我重新握好小刀。

「嗯，这样很好呢，小猪仔。你就给他一个痛快吧。」

公主说道。

但我并不是那么想的。

只有这个人必须由我亲手杀掉，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好久不见呢，英雄先生。」

我对浸泡在温水里，已经完全不像是活着，焦黑的块状物说。

「Goha……gu……」

英雄先生呼唤我。

但那已经不是认知到我了。

他的眼睛和耳朵早就溃烂，只是在呼唤脑中浮现的仇人而已。

「你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呢。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一定是因为是你，所以只是努力了很多次而已吧。」

我看了他的持有物。在巢穴没看到的优美细剑，以及魔药的瓶子。

光是这样，我就知道了。

我最后看到他时，他正要被母蜘蛛带走。

母蜘蛛一定把他丢到垃圾场了吧。

蜘蛛的垃圾场，就是她放置那些她觉得没有价值的石头与毒物的地方。

我已经知道好几个那样的地方。在都市的遗迹中，她会把贵重的魔药跟金银财宝放在一起。

英雄一定也是被丢在类似的地方。然后他在那里淋了一堆魔药。可是魔药只能恢复体力，治不好严重的伤，让他在痛苦与发痒的折磨下，最后变成了怪物。

仔细想想，刚才跟他战斗的冒险者们，我也有印象。他们是闯进巢穴的英雄的前伙伴。

我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在战斗。不过我知道他们对留在巢穴里的人做了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无法原谅英雄变成这副模样吧。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如此说道。这意外地感到悲伤。

「你宁愿变成这样，也想杀了我吗？失去身体、名誉，连性命都失去了，这样你还是想杀我吗？……我有这么碍事吗？」

蜘蛛们没有插嘴人类的对话。

「Go……ha……gu……」

而他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听见。

我吸了吸鼻子，举起小刀。

「……永别了。」

「…………摇篮……曲…………」

我瞄准心脏。刚才因为是纵向切开，所以被肋骨挡住了。我将刀刃打横，让刀刃能穿过缝隙。

「睡吧……睡吧…………」

杀意逐渐解读敌人。和刚才的战斗一样，为了杀死他，我逐渐了解他。比至今为止的任何对手都更仔细地互相了解。

「睡吧……睡…………了……吧……」

然后，因此、终于——。

我注意到了。

「……………………小猪仔？怎么了？」

耐心等待的公主，因为我的僵硬太久而出声问道。

「……呐，公主。」

「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在唱歌？」

我事到如今才思考起，刚才的战斗中感觉到的异样感的真面目。

「金丝雀……在……唱着……摇篮曲……」

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因为那是仇人的名字。

但是，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唱这首摇篮曲。

『真是首好歌，Kohaku。』

我想起昔日的他，腼腆地笑着。

『请你为我……而唱吧……』

在摇篮曲中沉睡的稚嫩脸庞，与眼前的黑色污渍重叠在一起。

「…………Koha……ku……」

我坐了下来。

跪在血泊之中，将他的头放在大腿上。触摸化为焦炭的脸颊，将身体的颤抖传递给他。

『金丝雀在唱着摇篮曲。』

我开口歌唱。

『摇篮的上方，枇杷的果实在摇晃。

睡吧、睡吧、睡了吧。

松鼠摇动着，摇篮的绳子。

睡吧、睡吧、睡了吧。』

我将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头放在大腿上，将歌声的颤抖传递给他。

「…………啊……」

力量逐渐从肉块流失。

『摇篮的梦里，有黄色的月儿高挂着。

睡吧、睡吧、睡了吧……』

摇篮曲在溪谷深处回响。

无人知晓的异世界歌曲，引诱刚诞生的怪物进入梦乡。

「Ko……ha……ku………………」

怀中的肉块逐渐变重。半身由炭构成的人偶，逐渐变回普通的物体。

「……晚安，多拉戈·巴恩斯。」

已经没有回应。

我继续歌唱。为了一个人，唱着已经无人聆听的摇篮曲。

014

第一卷 食蓼虫的尾声

三只蜘蛛吃着人类的身体。

我拿着吃剩的骨头，在谷底挖了个小墓穴。

人类几乎都被烧焦了，所以没花多少工夫。

「你果然也产生感情了吗？」

公主讽刺地说，但我摇摇头。

「不，完全没有。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是同情吗？」

「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到底是在同情什么？」

「虽然我觉得坟墓什么的怎样都好，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希望这样。」

公主像是在解难题般，暂时思考了一下。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在同情尸体吧？」

「嗯。」

我在母蜘蛛的巢穴里，知道了这边的人会埋葬死者凭吊他们。

「虽然我觉得被虫吃掉比较好，但我也知道有人想变成骨头被埋起来。既然这样，反正还有时间，我想说实现他们的愿望也不错……怎么？公主，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只是觉得你还是老样子，是个无法理解的人类哦。」

「是吗？嘛，人类和恶魔之间，这也没办法呢。」

「不，这跟种族无关，是你个人的问题哦。」

公主突然跳进我的左眼。

「哎呀哎呀，本小姐怎么会偏偏拿你这种人当苗床呢。」

「啊啦，可是如果不是我，公主你早就死了哦。现在应该变成苍蝇或老鼠了吧。」

「没错。真是的，世事总是不尽人意呢。」

哥哥走了过来，说『走吧！』带头开始往前走。小白爬到我头上，我心想「接下来能看到什么呢？」，内心充满期待。

我重新背好行李，公主潜入我的喉咙深处。

「呐，小猪仔。」

「什么？」

「出发前，本小姐有件事要先跟你说。」

蜘蛛脚碰触着怦通怦通跳动的心脏。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吃掉你的心脏。」

蜘蛛的心跳与心脏的跳动重叠在一起。

「你的愿望，总有一天一定会实现。……所以请你不要再半途而废了。」

「……嗯。」

我带着喜悦与些许寂寞，答应了这个约定。

「我知道了，公主，我答应你。」

「那就好。那么就出发吧。」

「嗯！」

于是我们迈开步伐，两只脚与八只脚的步调一致，一起走向黑暗的深处。

我不知道这段旅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也许蜘蛛们能够实现各自的心愿，也可能无法实现梦想，在失意中结束。

不管结果如何，到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身体会被吃光，变成人偶被丢弃。

直到最后的瞬间，我都会成为他们的盾牌。

直到蜘蛛吃掉我为止，

我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015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读者，真～～～～～～～～～～～～～～～的好久不见。我是入江君人。

哎呀，我想新读者应该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有好几年没出新书了（现在查了一下，居然有七年没出新书，希望这是假的）。哎呀，真是漫长。

要说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但一言以蔽之就是低潮。而且是人生中最大的低潮。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再也写不出小说，但能像这样脱离低潮，又能将书送到各位手中，我非常开心。

关于这方面，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这里不是能长篇大论的地方，所以可以的话，请各位看看我的Twitter（@iriekimihito）。我整理了关于创作与脱离低潮的方法，希望可以成为有同样烦恼的人的参考。

不管怎么说，现在要谈的是新书。

其实我脱离低潮期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后来我也陆陆续续写了些文章，手边已经累积了不少库存。我原本也想依序发表，但要说到能不能立刻出版，当然不可能（请想象我手边还有好几份比这部作品更奇特的稿子）。之后我一直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写好的原稿，以及重新开始写作的方法。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和Fantasia文库的伊藤编辑合作，我们两人一起列出现有的原稿和大纲，烦恼着该怎么重新开始。

话虽如此，当时的我因为能再次写小说而高兴过头，其实根本无视出版、市场经济和企划会议，把看到的故事全都写了出来。当时我一边想着「这实在没办法出版呢—」，一边拿给伊藤编辑看的就是当时写的本作。

「就用这个吧」伊藤编辑如此说道。老实说，我当下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本作乍看之下，剧情大纲是『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女孩子受到俊男美女三兄妹的青睐，大开无双』，因此我原本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当然没有这种事，他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给出这样的答复。回想起来，Fantasia文库从我出道时就是一家很有包容力的公司。

尽管一开始我还有些畏缩，但很快就消除了。伊藤编辑提出许多建议，像是配合富士见的周年庆、请茨乃老师绘制插画，这样不仅能符合世界观，也能自然地向既有粉丝宣传。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会觉得「原来还有这种手段」。专业人士的工作能力真是了不起。伊藤编辑，真的非常感谢您。

此外，也要感谢负责本作插画的茨乃老师。回想起来，我和茨乃老师从出道作『神不在的星期天』以来就一直有来往，是彼此都走在创作之路上的伙伴。难得有这样的伙伴在重启创作时支持我，真的让我感到很安心。再次感谢您。

另外，虽然这跟感谢有点不一样，但请让我对本作与角色们说声谢谢。你们来到一个不得了的地方，感觉很辛苦，但请加油。

最后，我也要感谢各位读者。

经常会有好几年没出新书的作家被担心「这位作者还活着吗？」（我自己也有印象）。其实作者也一样，会疑惑「我的读者还活着吗？」。

不过，自从告知要出新书后，我收到各种各样的反应，看到大家重新讨论起过去的作品，我受到很大的鼓励。

然后，啊啊，我正在写这篇文章时发现。

其实我的低潮期还没结束，现在才终于要结束呢。

我之前都以为自己能写，所以判断低潮期结束了，但其实不是。

这本书问世，被你阅读，与你的心连结。

然后终于要开始了呢。

虽然说只要察觉到，这就会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哎呀，这实在是很难察觉到呢。仔细想想，之前大低潮的原因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想，今后我也会在这样的先入为主与烦恼中，一点一点地努力下去。如果各位能以长远的目光守望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嘛，虽然说要以长远的目光，但其实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我累积了很多新作，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在Twitter上放两篇左右，有兴趣的读者请去看看。是幽灵的故事与魔法的故事。

另外，关于让各位久等的未完结作品，今后我也想继续进行下去，现在正在做各种调整。关于这部分，我想也会依序进行告知。我会努力的。

……大概就是这样吧？总觉得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说了太多多余的话。后记这种东西，以前我觉得很麻烦，但现在不管写多少似乎都不够。

不过，还是到此为止吧。

因为，一定还有机会的。

那么各位，我们就在下次的故事，或者是在网络上，又或者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见吧。

在写作的喜悦和阅读的喜悦支持下

——入江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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